卢晏清还在月中,不作衣饰,不施粉黛。
一头青丝虚虚挽了个堕马髻,半边披在背脊,着月白襦裙,披青山裸纹长帔,跽坐案后扫阅经文。
纯净似一株佛前盛开的水莲。
“难为她日日坚持,如此诚心。孤就说都来昭阳殿门口了,怎还能空手而归。”卢晏清单手撑额,吩咐掖庭令,“她身子既那样差,让太医令仔细着些,好好给她治。但别声张,有事先过昭阳殿。”
掖庭令领命退去。
“殿下既然知道了她们郑氏姊妹的嫌隙,何不将她挪出掖庭,听说那个地方委实磋磨人。”向煦观过滴漏,上来收了经文,塞给宫人藏起,板着脸扶上卢晏清,“让她出来承了您的恩,给您分忧!”
“她到底姓郑,且看她自己本事,能否走到孤跟前来。”卢晏清看向煦气呼呼一张脸,就着她的手往一旁的迎枕侧过身子,笑道,“我就看了一会,伤不到眼睛。”
“伤腰,伤身,伤神。”
卢晏清的腰伤是当年来长安时,连日纵马所致。颠簸震伤督脉,耗损肾气,伤了筋骨,几成腰肌劳损之势。
幸而她年少底子好,精心调养了数月,未成大症。
但怀胎伤身费神,后期负重,到底引出了病根。
向煦坐在一侧给她按揉穴位,未几见她额上渗出密密汗水,人却只蹙眉咬唇,没发出一点声响。
向煦也知道当下局势,又无计可施,心下痛惜。
今日十五,趁皇宫内外举行盂兰盆会,她原偷偷跑去了离园,想问问肖远到底是怎么想的。
朝堂上针对立储的事,国子监的孟愈、御史台的苏李绍等诸人都有了回应,偏他一声不吭,事不关己。
不料长公主正在他府中。
她在也罢,反正自天子赐婚,她就像长那了。
却不想,向煦本还在高毅处磨他去传话,长公主府的关泓竟闯上门来。
原是当日赐婚宴上,肖远向陛下提了三个请求。
其一便是希望他和长公主成婚后,公主能够陪他长居离园。
“臣拒长公主多年,这处也是原因之一。离园,世人都道沾‘离’不详,闻来似亡人之居。亦有人传说臣思母太甚,离娘失子之地,故而曰‘离园’。其实后者说的有那么几分意思。臣得先帝提拔,忝居高位,得此府园,初时就想若我阿娘还在,臣定高堂华服以供她,出将入相以荣她。可偏偏除了一方灵位,一抔黄土,她早已离我而去。她去得,臣去不得。臣若不尚公主,来日娶妻定是在这离园之内,为母所观,一家合乐。可是一旦尚公主,就需入公主府邸侍奉,独留母亲一人在此。是以臣斗胆恳请陛下恩准,许我与公主成婚之后,还居离园。本来这处亦是先帝所赐,当不算辱没长公主。”
当日公主生辰宴恰逢皇后临盆,昭阳殿的人无心周遭事宜。
这会向煦听高毅复述,蹙眉道,“公主皇子出宫立府,娶皇妃迎驸马,理该人入府中,此乃事关皇家脸面,长公主能愿意?”
“愿意!当场就应了。于是望之就又提了第二要求——”高毅说这话的时候,正值关泓在府门口大喊大叫,“他恳求长公主散了内宠,毕竟长公主要来离园居住,他没法容纳其余男子来府中,亦无法接受公主成婚后心中还有旁人。庄徽长公主正在兴头上,自然一口答应。
“他倒贯会得寸进尺。”
向煦哼了一声,在偏房一角看冲入府邸的关泓,对着出来呵斥的长公主泪眼婆娑,“阿弟伤心,不吃不喝已有三日,求殿下去看他一眼……”
关氏兄弟容貌绝丽,秉诗书,擅琴瑟,受宠多年。
赵珣明显不忍。
然肖远抱袖廊下,似笑非笑看着。
她只得横眉冷目将人赶出,又忍不住回首看准驸马。
“让他们去骊山别院,不入臣眼里便成。”肖远退了一步。
“还没成亲呢,驸马谱摆得倒像。”这等场景还说甚,向煦跺脚走了。
……
“你饿啦?”卢晏清突然开口。
向煦愣了一下。
“手上都没劲!”卢晏清嗔她。
向煦低着头,挑了些药油在掌心,重新按揉起来,“外头的事再重要也抵不过殿下自个的身子,您这会少操心,少费神才是正理。”
“孤听你的,但你要也听孤的。”卢晏清盯看她眉眼,“以后没有孤的命令,不许私下去离园。”
向煦惊讶她的敏锐,抬头瞪圆了一双眼睛。
“肖大人是未来驸马,同孤不过旧识,男女有别。且不说你无缘不顾地去,若为旁人发现,要怎么想孤,怎么想你?他之前态度已足够明显,我们莫要讨人嫌。长公主气盛,你更不要轻易去招惹。”
向煦望着榻上一张云淡风轻的脸,嘀咕道,“他那么讨厌长公主,怎么会……可是他要求公主与他同住,又要求散了内宠,再不济都谴到骊山别院去,若他前些年顾忌的是这些,倒也说得过去。”
卢晏清笑了笑,没说话。
“可是微臣……”向煦欲言又止,满目都是对肖远的失望和愤怒。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卢晏清见她喋喋不休,不免有些遗憾,若肖远娶的是旁人,她作主把向煦赐给他做妾,也不是什么难事。哪怕向煦早些开口,她赐婚都成。但这厢尚公主,主母又是庄徽,火坑一般,“算了,忘了他吧,来日方长,你若有了其他的心思,和孤说。孤定然为你作主,让你风风光光嫁人。”
“微臣不喜欢他,他……”
“既不喜欢,以后就莫提他了。”
卢晏清合上双眼,向煦顿了顿继续给她按揉。
*
两刻钟后结束,正好孩子醒了,乳母抱着他过来。
一同来的还有卢荀清。
她自卢晏清生产当日起,便一直陪侍在此,三五日回去一趟,隔日返回宫中,应了一直陪她出月子。
卢晏清撑起身体,原本因腰伤疼痛的面庞,苍白肤色里泛出红晕,对着孩子露出个笑来。
二十来天的婴儿,如同剥壳的荔枝,褪去一层皱巴巴的红色后,全然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童子。
卢晏清孕期没有亏待他,能补则补,能安神则安神,算是将他养得白嫩胖乎,眼下奶量也大。
乳母才给他喂过,将他趴在胸膛轻拍背脊,就听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奶嗝,眼梢因睡醒闹吃残留的一滴泪随身子一颤,掉落下来。
人则是吃跑睡足的舒坦,眨着一双乌黑浑圆的眼睛看半倚榻上的母亲。
向她张开两只小手。
太医令和女医奉反复告诫,月中不可多抱孩子,尤其卢晏清腰伤发作,更不可吃力。这会只好伸出一只手,将一根指头点在他掌心。
似是熟悉母亲的味道,乳母将他放在榻畔后,他便攥着母亲的手指再不松开,未几又要往嘴里送。
“小馋猫。”
卢晏清微微往后缩起手指。
小儿头抬不了,身翻不得,只好浑身攒着劲抓。
卢晏清伸过去一点。
他便挺腿贴胸要蹭上来,恨不得顺着那根手指爬去母亲怀中。
“他长得像我,是不是?” 卢晏清静静看着他,直起身子观他眉眼,鼻梁,“眼睛是丹凤眼,和阿娘一样;这鼻子,像阿耶。不是你阿耶,是我阿耶,你的外祖。”
“要是他们看到你,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
“他们看得到。”卢荀清低声道。
卢晏清颔首,抬起头来,发现殿中侍者都被谴走了,榻畔就剩卢荀清一人。
两人对视一眼。
卢晏清低头又去看孩子,被握着的那根手指想贴去他面庞抚一抚,却又屈指未动,反而想要收回来。
小儿瘪了瘪嘴,一副要哭模样。
她愣了瞬,索性将手指从他手心抽走了。
孩子似受天大委屈,瘪下的嘴再难翘起,扯嗓嚎啕大哭。
“不哭不哭,姨母抱。”卢荀清赶紧将他抱起安抚,“你要慢慢抽开,婴儿这会对生母最是敏锐时,这一下缩手,会吓到他的。”
说着,将孩子送去卢晏清怀中。
卢晏清都已经倾过身子伸出手来,却又兀自僵着摇了摇头,手拢回袖中,指腹搓揉着方才被小儿抓握过的地方,感受他残留的绵软触感和余温。
“想阿娘了,阿娘就在这。”孩子很乖,卢荀清稍稍一哄,便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眼睛盯人看,“让他在你胸口趴一会,不碍事的。”
卢晏清往里侧让了让,示意放榻上。
卢荀清拍着并未十足安抚妥帖的孩子,有些狐疑地看向她。
榻上女郎长睫低垂,并不伸出手来,也无迎接的姿态,就外榻空出一块,容她放下孩子。
然孩子一占榻上,离了臂弯里的舒适与安全,顿时又张手蹬腿哭起来。
卢晏清只好侧过身来哄拍他。
好一会,声音才渐渐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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