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
她转身望向马鞭被送走的方向,看人影携匣湮灭在夜色中,回首盯看向煦。
“殿下,您怎么了?”被看得久了,女官摸了摸自己的面庞,莫名道。
卢晏清有些站不稳,手搭上她腕间,紧紧握着,“这两年,我有时看到你,就在想,是不是他让你来陪我的?”
向煦闻言吃惊。
“我说了和他断绝情分的话,但都是气话,我……”话没说完,人摇摇欲坠跌过去,身下流出一滩水渍。
烛火点亮又湮灭,月落日升。
已是翌日晌午,皇后开足十指后被扶进产房正式生产。
素白的手背上青筋凸显,汗珠滚动,依旧握着年轻的女医者。
她半躺在榻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前后六七个时辰于头胎而言,原算快的。
孩子也不大,胎位亦正。
卢晏清的情况很好。
但实在太疼了,她熬了一夜,渐渐意识不清,整个人似被从水里捞起来,湿漉漉的。唯有握在向煦腕间的手愈发用力,
数日来发生的事在脑中走马观花过。
忽就悲从中来。
父母手足都不要她了,嫁得夫君也不好,连他也不肯再哄自己。
世道荒芜,无趣又痛苦。
她失了生念,气退神散。
昏昏然就要晕过去。
产房分了三层,太医令在屏风外守着,六局的女医奉和产婆围着床榻,但榻褥上贴身伴着她的,唯有乳母和沉玉扶光,还有懂医的向煦。
临近产期,她私下多次交代。
如有万一,一定保住她。
这会浑噩中攥着向煦,目光落在依旧隆起的胎腹上,唇口张合间,还在呢喃。
向煦附耳去听。
“ ……不要他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个世上……”
她神识不清,晕厥又被痛醒。
“我长大了,可以做很多事,可以完成父亲未竞的心愿……”
太疼了,腰腹像要折断一样。
卢晏清咬着布巾,忍着不喊出来,眼泪噗噗索索地落,恍惚间看见母亲。
【阿娘,不要走……我还没长大。】
她已经说不出话,在心底乞求。
但除了剧烈的疼痛撕扯她,无人应她。
所有的幻景都消散,她跌入一片黑暗中。
隐约听得孩子的哭声。
听到报喜的声音。
“母子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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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储1】
“午霞盛,正阳降。”
“玉骨秀,麟姿彰。”
“龙行四海驭,曜曜九天上。”
小皇子出生不久,坊间就出现了一首歌谣。
内容无甚文采,不过是应了小儿正午出生,霞光漫天的盛景,极尽辞藻夸赞龙章凤姿,游行天下。
帝后嫡子,讨喜之言。
百姓争相传颂,一时广为流传,上达天听。
宫中私下也论之,皇后得此一子,当真正登顶大明宫。
毕竟大鄞主张“子凭母贵”。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即中宫有子,不论愚贤,在诸嫡子中只立长子为储。
若中宫无子,不论长幼,只立生母位份最高的庶子为储。
如今皇后诞下嫡子,乃上策大吉之事,按照祖制,理该在满月之际立小儿为储君。
天子亦做此想,所有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
六月廿七,赐名“康”,盼安泰康健之意有之,效“成康之治”有之。
六月三十,落名宗正寺,告宗庙祭先祖。
七月初五,含元殿大朝会,原该下达册封太子的旨意,却搁置了。
实乃司天台的副官太卜丞魏光上奏:
“臣连日仰观紫微垣,紫微星黯淡蒙尘,光华收敛。复察太微东宫前星,赤焰暴涨,锐气横冲,隔垣直逼紫微正中。此二星气相冲犯,乃储星侵主之凶象。”(1)
正常朝会启奏,该府衙主官上禀。
司天台属太卜署,执掌官乃正七品太卜令。
这日太卜令因病告假,遂由副官回禀自是正常。
只是他这话一出,满朝哗然,其中最为震惊的乃另一位副官和司天台其余同僚。
紫微星黯淡、太微东宫前星过盛的景象,确实在皇后临盆前后短暂的出现了两日。但星相之说,至少七日方可定论。
是以太仆令在二皇子三朝后,早已撤了此论。
但这会司天台的官员集体沉默了。
他们不确定到底是魏光当真重新发现了端倪急急上奏,还是他受命于人要与皇后作对?
若是后者,能让他这般堂而皇之于朝会禀告而非会后私密面上的,想来势盛,并不是他们得罪的起。
左右主官不再,且观势而行。
而很快,在他们的沉默中,便有官员执笏出列,“禀陛下,臣闻二皇子乃正午出生,午火极旺,恰与太子星火气相合。火克金,帝星属金,若是立其为储,怕是储星旺火常年侵耗陛下本命星气,于龙体、朝堂皆有妨害,还望陛下三思。”
说话的乃任职户部员外郎的杜氏子弟,自当年皇后于此殿中指正杜铭行刺后,阖族至今不曾缓过神来。
原本任工部尚书的家主杜熹尚在五品著作郎的位置,眼看再过小半年韩林就要正式执掌工部尚书一职,他们自然不愿皇后好过。
“杜大人这话实在危言耸听了。即便有此星象,想必有化解之法。”侍御史李绍当即站出来反驳,又拱手问向司天台诸同僚,“你们观星象,首要确定是否星象成真,其次要出开解之策,请问策在何处?”
“暂免立储便是上策。”另一朝臣执笏而出。
“臣附议!”
“臣附议!”
……
世家官员接二连三回禀,实乃看到了天子在闻星相之后一闪而过的忧色,后至今不曾言语的沉默。
以及不约而同想起坊间传了许久的歌谣。
最后一句:“龙行四海驭,曜曜九天上。”
——龙驭九天,乃“帝崩”之意。
若无司天台的星象,这首童谣自然只是一首普通的奉承帝后得子的歌谣。
但今日朝会后,所有人都无法再直视它。
坊间渐渐止了口。
毕竟立储只是搁置,还未有定论,又事关朝政,谁也不敢妄言。
*
“今日十五,距离二皇子满月就剩十日了。”
拾翠殿中,挽香谴退宫人,伴着郑蔷一道检查刚做好的换季衣衫,悄声道,“午后,大人传话进来,今日朝会第三次论起立储事宜,两派依旧吵得不可开交。陛下一言不发,只在散朝后传了三省六部的长官再论。那九位大人,六位是世家出身,这二皇子的储君位怕是悬了! ”
郑蔷将一件半袖摊开,细看上头针脚,“阿兄还说什么了?”
“大人说,幸亏娘子果断,想出这等法子。只要二皇子一日未入主东宫,咱们便有机会。且他被这般议论一遭,来日再被立储的机会便远不似刚出生那般顺遂。”挽香将查验好的衣裳叠整归置在一旁,“还有魏光处,大人都打点好了,请娘子放心。只是……”
笑意攀上郑蔷面庞,在耳根处凝住未达眼底,“只是什么?”
“只是那魏光贪得无厌,索要甚多。”
“他若不多要,本宫才不安心。就是为他贪财,咱们才能谋上这条路。让阿兄莫心疼银子。你将我的细软送出去置换,都给阿兄。”
当年捐资官中向先帝投诚,几乎搬空了私库,如今的郑氏论家资私产确实寥寥。
但门楣还在,亲族还在,命也还在,就不可惜。
郑蔷想到昭阳殿里的皇后,高坐凤台,却血亲皆亡,强敌环伺,易地而处自己未必比她强。
但也正是如此,她才要抓住一切可乘之机,可用之人,将皇后即将燃起的燎原之势掐灭掉。
阻碍二皇子被立为储君一事,她原本在皇后临产前夕、庄徽与肖远之事甚上尘嚣时已经着手准备。
既然肖远的任何选择对皇后都是打击,那她就该乘胜追击,施以连环之策。
命格、星象之说自然是首选。
但仅这一桩事,难以撼动中宫和嫡子。
所以她还让兄长准备了童谣,刻以玉石,择地而埋,择时现世,如此两相呼应。
只是这一些列事都需自己的人去做。
毕竟一旦哪一步为人发觉,被抽丝剥茧地查,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嫡子降生,她尚且犹豫中,未曾想宫外已经开始传起歌谣。
她听过一遍,便再难忘记“龙驭九天”四字。
冥冥之中,有人和她不谋而合。
只是这会是谁的手笔?
谢氏?
杜氏?
崔氏?
韦氏?
亦或者是后宫之中其他分不上君恩雨露的世家嫔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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