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胎已足月,内廷六局的事都已不敢惊动她,何论还是这等外朝事。
原是向煦初十出宫义诊时发现的。
向煦就是当年在离园侍奉的女医者。
她原本是肖远回京述职那年,从范阳返京路上救下的逃荒孤女。
同卢晏清一般大小,彼时似一颗枯草,只说为奴为婢报答他。
肖远没有用侍者的习惯,尤其还是女侍,带回长安后一时不知如何安顿她。
自可以放在肖府中,但他不愿和府中人多扯关系,自己多来都住在天子赐予的私宅中,便索性留她看管打扫。
偶然的机会,逢城中医馆招收医者,他便将人送了去。
学习一技之长,总好过为人奴仆。
后来她侍奉卢晏清妥当,医术又不错人也聪明好学,值其入宫之际自荐。
卢晏清远道而来,一入大明宫所倚便是凤印之下所辖的权力。
但谢太后做了二十余年皇后,后廷人心难测,她实在需要一些自己的人。
尤其是医者这等贴身侍奉的女官,虽可以恩威并施地收拢,但哪有陪嫁入宫的亲近放心。
当即便答应了。
只是卢晏清执掌凤印后,没有直接往六局安排人手。
念及大明宫中一直有帝后内帑出资发起的“济善”活动,官置“悲田使”专管,涵盖灾荒赈济,收容孤寡,义诊施药等。
遂将明煦安排在了悲田使座下,遥领义诊施药的任务。于每月逢五、逢十出宫参与事宜。
六月初十这日,向煦下值回宫,途径永兴坊,见离园府门大开,肖远静坐堂前。回宫顺口谈及此事,以为是天子有事诏回。
卢晏清派人打听,才知乃其身子染恙之故暂返休养。
“朕就说,这俩还是有缘。”是夜,赵瑜过来看她,笑道,“这回若不是庄徽沿途相送,望之那性子定然又是忍忍且过去了。朕知他一向以公务为主,尽责尽忠,但身子也重要。已经让他养好身子再上任。”
卢晏清一夜无眠。
真按肖远的脾性,他就不可能入庄徽棚中。
庄徽在他生母忌日送礼,知他所需送马。
从御马苑挑的那匹马到底是送给他了,还诓她说“送谁也不会送肖远”。
相比往昔,此番是有几分真心,投其所好,花了心思。
所以肖远半道暑热不适,又恰好她搭棚在那,护送回来……
确有些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意思。
但卢晏清本能觉得,肖远被胁迫了。
可是,赵珣能胁迫他甚?
他一个连俸禄都能忘记不领、尚公主都能强硬推拒的人,能被威胁什么?
“我已经和陛下说了,派人前去看望肖大人,以示隆恩。”翌日晌午,卢晏清唤来向煦,又招她近身前低语,“你和他说,凡事由我替他做主,让他莫违本心。”
向煦去了,很快回来,“殿下的心意带到了,但、肖大人堂前谢恩,未容微臣近身。”
卢晏清蹙眉,想了想又问,“他真的病了吗?”
向煦道,“臣未诊脉不知详情。但瞧着,肖大人脸色是不太好,说话也无力。太医署案脉记载的是‘阴暑’之症,多为贪凉所致,急性发作。”
卢晏清这日没再提及此事。
但心中不宁。
他作息规律,自养伤那一年被阿娘彻底调养好身体后,更万分惜身。
凡遇远行、办差,饮食起卧都格外注意。
随行的也只有高毅他们几个,他又不用人侍奉,不存在侍者伺候不当。
她忐忑了几日。
闻长公主连日前往离园,送膳闲聊。
出来时虽不见春风满面,却也和煦温柔,眉眼含笑,仿若处得很好。
难不成是真的?
她勾了勾唇角,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若是真的,也好。
可是在这不久前,他才那样坚决地回绝了她。
【臣实不愿尚公主,也望殿下成全。】
萦绕在耳。
骤然出了这么一桩事,卢晏清本就沉重的身体愈发疲累,孩子胎动时加速心跳,心慌气喘。
她抚着胎腹。
成婚,生子,原该都是人生大事,喜事。
相爱的两个人因情志结合,让一个新生命在无限期待中降生。
多么美好的事。
赵瑜说,“是这个理。所以他什么时候出来,朕都等不及了,阿晏生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定是最好的孩子。”
这几日赵瑜心情大好。
问他何故。
他道,“庄徽与望之许就要成了,她不再作天作地烦朕,母后也安心,朕自然高兴。”说着,又贴她腹上,与小儿闲话。
卢晏清心烦意乱,推开他,扯出一抹笑,“妾热得慌。”
“冰鉴添冰,多调个孔。”赵瑜吩咐宫人,自己依旧缠上来,揽她腰腹,面贴在她胸间。
太医令叮嘱:胎近分娩,冰鉴冰多则寒气侵腹,扰动胎气,宜少放冰微风。
扶光正要开口,卢晏清以目止住她。
都反复告知的话,他又不是没听见,多说无益。
撑着精神哄了一会,推他去往别处。
这日十四,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
卢晏清倚在窗前,看着高耸的肚子,觉得有些对不住他。
她盼他出生,盼他来到人世。
全因她孤身一人,没有血亲,没有依靠。
“这样说,也不对,你还有个舅父。不知他到底遇上了何事?”
她眺望离园方向。
他怎可能应了赵珣?
赵珣那副势头,占有超过情分。
一旦尚公主,便是与天家结亲。
来日若公主不应,便是休妻不得,和离也不可。
乃一辈子的事。
翌日,六月十五,向煦离宫出诊。
奉命绕道离园,但没有见到肖远。
“高毅出来了,说肖大人病快好了,但不能见风。”向煦是个喜怒形于色的性子,垂头咬唇,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微臣见到长公主车驾就在府门前。”
卢晏清有些焦躁,捂着心口一阵阵喘息。
隔日传了卢荀清入宫陪她。
卢荀清与她同案而坐,温声道,“妾让程郎去离园了,闻肖大人的口气确实有尚公主的意思。他道今岁二十有五,原早有成家立业之心,奈何心中执念不曾放下是以延误至此。不想长公主亦是执着,四十九页书稿,一匹蒙古马,一次棚舍之中的救护……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卢荀清离开很久,卢晏清才在胎动不适中怔怔回神。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是这么个理。
他若喜欢、愿意,她没有任何理由、任何资格阻扰。
可是,她就是很难过。
是因为他尚公主后,做了太后的女婿,就帮衬不到她了?
她为失去一座靠山而难过,为他择了阻碍新政的一党显得她有眼无珠而难过,为他转身就忘了与她的约定而难过?
有的。
都有的。
她就是这样算计着、利用着一个人,妄图反复挟恩以报,结果机关算尽一场空。
所以,也合该被人这样对待。
合该碰到他这样的人。
可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她低下头,哭出声来。
向煦在身边侍奉,急忙上来慰她,“殿下这是怎么了?哭泣伤身,您缓一缓,切莫乱了心绪。”
“明日六月廿,你再去一趟。和他说,有话讲出来,熬过这个风头,待我诞下孩子,我们一起商量。我一直当他是兄长的,范阳卢家没有人了,就剩他,就剩他!”
她孕中情绪激动,少了素日的谨慎,却到底露了心底的话。
这回向煦见到了肖远。
他同庄徽长公主去城郊墓地祭拜齐溪,向煦在附近义诊,不期而遇打了个照面。
寒暄过后,再无说话的机会。
向煦择路而走,寻到高毅,将话传给了他。
临近宫门下钥,高毅终于来见她,转达了肖远的一句话,“以后臣也有家有室,异性兄妹不比陛下与长公主血亲相系。望殿下与臣,各自安好,珍重。”
这是要她保持距离。
应该的。
卢晏清得到向煦回禀的时候,正好接到了庄徽遣人送来的生辰贴。
六月廿四。
还有三日,来得及备礼。
“他带她祭拜生母,那是真的了。”她看着手中帖子,神思转过来,人却有些恍惚,“孤想一想,送他们些甚。”
打磨那条马鞭的时候,值修好的游龙弓被送过来。
她抬头看了许久,想起煌金狮,再看手中马鞭,慢慢放进了匣中。
礼物被送走,她起身走到弓架前。
来回抚摸。
这两日,她腹中闷胀发紧,时不时疼痛,向煦贴身伴着,片刻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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