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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廿,含元殿大朝会。
百官列班,肃静无哗,却是三五眼峰互扫,须臾目光皆投向了丹陛上珠帘后的太后身上。
数日间,太后欲下嫁平西侯肖远的事,已经传遍朝野。
群臣积郁,终于正殿之上当庭直谏,叩阙力争。
最先出声的乃宗室一派,以中山王为代表,持笏出列:“臣闻太后欲下嫁平西侯肖远,不知此言可真?”
赵和这话已经足够直白,勉强留了一丝余地。
“诏书已发中书省,自然是真的。”卢晏清的声音平和无波,从珠帘后传出来,“孤阅大鄞律,许孀妇守节三载再嫁。先帝宾天至今已经十一载,孤所举乃在律法之内。”
即便群臣来时都已知晓,但这会得太后亲口应声,还是忍不住唏嘘,殿中一片哗然。
当即赵和之语声震殿宇。
“臣启太后!律许再嫁,原是体恤民间无依寡妇。所谓‘一与之齐,终身不改’,太后为先帝元配,主奉宗庙,为天下之母。若改适他人,先帝之灵何以安?宗庙之祀何以正?此非律禁,乃纲常所系!
“宗庙所尊,在先帝功德,不在妾身婚嫁。四时祭享,自有常仪,牲醴祝文,亦不会因我而改。”卢晏清不急不徐,“以一旧礼,压国法明文,是重虚文而轻律法。”
“太后此言差矣!”宗正寺一官员得赵和指示,当即反驳,“礼为法之本!律法因礼而生。庶人守礼,况国母乎?天下万民皆以宫中为仪范,国母行此事,则四海妇人皆可效之,纲纪将紊!”
笑声从珠帘见传出来,片刻再起妇人声响。
“仪范在公心,不在婚嫁。若妇人守节方为表率,那律法写明许寡再嫁,又是教天下何事?莫非朝廷颁律,只是用来约束小民,庙堂之上便可弃置?如此,则法不公,不若卿先将太祖皇帝定下的这条律法改了?”
谁轻易敢更改太祖律!
那臣子诺诺不言。
“殿下,臣不言礼,只言国本。”盛川出列道,“陛下乃太后嫡子,君临万邦。若母有二夫,天子置何地?他日藩国来朝、使臣觐见,如何应答?徒令君上蒙羞!”
御座上的少年天子闻这话,感激满怀望向臣子。
而他身后母亲的话语却从容道来,“这有何虑!陛下乃先帝之子,自以先帝为父。孤既愿改嫁别姓,亦愿出宗庙不受供奉祭祀,丝毫不影响陛下亲缘。再者,天子之尊,在德在政,不在其母是否独居。子承先帝社稷,守土安民,为百姓谋福利,便是无愧。世人敬天子,敬的是他治国、爱民、明理。若君德足明,何至于因母亲婚事而受辱?反言之,若君昏庸暴政,纵是我永坐高台如菩萨,又有何用?此才是羞愧与天下也!”
赵康蹙着眉,微微低下头,母亲说得仿佛也有道理。
“殿下!臣忧青史,忧流言。”御史长史武源跨步出班,辞色凛冽:“纵殿下方才诸辨仿若有些道理。但此事一行,定有蜚语遍于海内,后世执笔之臣,必以此为讥,千秋史册笔墨昭昭,后世必讥我朝国母失节、宫闱失仪!此非小事,乃国体大辱!”
“先帝宾天,孤以韶龄担万里江山,守宗庙、护遗孤,推行新政,数年宵衣旰食,无一日敢耽安乐。自问社稷未负,幼主未负,黎民未负!” 卢晏清字字清亮,句句落地有声,忽转嗤笑,“史书当记灾祥、吏治、民生、边境安危,非专录妇人婚嫁。所谓史册讥评,当讥乱政祸朝之昏乱妇人,不该讥扶国安民之守土太后。若后世只知揪我闺阁之事,不见我辅政安民之功。这般史笔,载孤如污孤,孤不屑之。”
殿中一时静下,唯卢晏清话语再度响起,“诸卿以礼法、国本、青史谏我,可还有其他要说。今日且一并论了。若没有,中书省即刻拟诏颁示天下,不得有误!”
“臣有话要说!”当下,礼部一年轻属官执笏出列,“启禀太后!前朝祖训、历代典章,皆定国母居尊,终身守贞。无太后下嫁之典,无尊后再聘之礼!无例不可开,无制不可违!太后今日一开此例,后世后宫皆可效仿,宫规尽废、礼制尽倾,后患无穷!”
卢晏清见那人眼生,但又略有印象,起身离座,掀帘而出。
九重丹陛,她擢庙衣,衣袍逶迤;簪十六花钗凤冠,珠玉闪光。
施施然一站,就是俯瞰。
许是今日所论乃直面太后一己之事,那官员被她这样一眼望过来,忽就有些打颤。
然太后却很温和,开口问,“你是光启九年上榜的学子,袁临?”
那人一震,自己不过六品官员,寻常都不参加朝会,这是明窗开笔才入朝来的。当即垂首应是。
“好一个无例不可开,无制不可违。”卢晏清笑道,“然若无孤呕心沥血广推新政、革故鼎新,若无平西侯游走诸道、一路护送,光启六年后怕是再难有新政。袁大人亦无机会在这庙堂之上劝君。你乃新政选拔上来的人才,莫要出口便是旧制规矩,脑子活泛些!”
袁临登时语塞,面红耳赤。
“朝野流言四起,市井议论纷纷。天下皆知太后私属平西侯,今日强行下嫁,世人必言太后以私爱乱公器、以私情徇近臣。太后三思!”
“纵使君侯忠良,亦难逃‘因宠显贵’之讥。君臣不分、公私不明,何以服百官、镇天下?”
“君母至高,尊贵无双!太后万乘之尊,下嫁人臣,尊卑倒置、乾坤失序!”
“臣闻天尊地卑、君尊臣卑。太后屈身降格,自损九重威仪,万万不可!”
……
话音络绎不绝,一臣方退,一臣又出,以人多势众,想要压下太后心意。
殿内嗡嗡满是谏阻之声,方才一对一辩难之时,诸臣屡落下风。此刻更换了法子,不与之逐条论理,只求以众口汹汹,逼其退让。
“母后与诸臣的话,朕都会认真考虑。”赵康见此局面,一来恐众臣不敌母亲口舌,又不欲见母后这般为众人所围,当下两难,开口欲停朝会。
中书令孟愈识出他之意,“臣亦觉得兹事体大,一次朝会难以论断。太后,还是容后再议,如何?”
卢晏清自然想要速战速决,却也知道事需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况今日朝会后,肖远处估计不久也会得到消息。
即是两人的终身大事,就没有她一个人独自承担的道理。
退一步说,若是她一人独面风浪,将诸事敲定,他那个性子,本就心重,届时不知要愧疚成什么样。
且留他些事做。
待下一轮与他同面争论。
恰如少时家中辩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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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散朝后,孟府聚集同僚无数,都知他素来乃太后心腹,与肖远也能说上话。盼着他能转圜此事。
然孟愈闭门谢客,实则天子在府求教。
孟愈道,“太后很是坚决,怕难以回心转意。”
“其实朕觉得母后说得也有些道理。”赵康叹气道,“但这事太离经叛道了,泱泱臣民反对,朕也是难以接受。母后一生清正,自推新政来,深受臣民爱戴,我不想她被人非议,不想她污垢沾身。”
孟愈看了赵康半晌,“为今之计,怕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舅父?您的意思是……”
孟愈回想含元殿卢晏清所言种种,“其实陛下要不要试试去成全?太后与平西侯实乃一路人,臣此法可能会适得其反。”
“孟相先说,朕自会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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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天地间风雪未绝。
金城郡的贪污案还余扫尾事宜,然肖远显然没法再留下。京城的风声已经全到他耳中,他传信高斐,高斐回信传言是真的。
太后要他尚主,欲与他缔结两姓。
肖远接信时,医官正在给他的腿敷药。
他阅过,拂去了还不曾化开的药膏,将诸事交付长史,简单换了身衣裳,快马返京。
三百里路程,仅两日就到了。
但在明德门口被守城郎将拦了下来。
两刻钟后,兵部尚书肖程出来见他,将这两月来发生的事都与他说了。然后将元月廿含元殿大朝会上尚书郎记录的卷宗给他看。
风雪不大,但缠绵不断,落在字里行间,他看得眼眶发热。
“陛下的意思,太后殿下已经这样辛苦,问你可还舍得她继续为群臣所诘难?”
肖远缓缓合上卷宗,指尖攥紧纸边,一言未发,只躬身谢过。
翻身上马,策马入城。
行至朱雀长街的拐道口,老槐树下,御史中丞李绍早已候在风雪里。
“陛下让我与你说,太后妇道人家,任性如斯。你为他兄长,家族又世代执掌御史台,于公于私都当劝谏,责无旁贷。”
肖远没有应答,扬鞭而起。
李绍匆忙拦下,“望之,你再想一想。”
肖远勒缰偏过马头,从他身侧过,直奔丹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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