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52)

  实没有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紫宸殿里谴尽了侍者,唯剩母子二人。

  “你寻你舅父作甚?若为那方贪污案进展,召京兆尹便是。”卢晏清将信搁在御案上,坐下来饮了口茶。

  “您也知道他是我舅父?”时隔近一月,赵康终于忍无可忍,“你要我怎么面对?”

  “我又没要你唤他为父,你与他还是君臣、甥舅。”

  “甥舅?”少年嗤笑道,“谁家舅父娶其母?您要不要上柱香问问您嫡亲的兄长!问问他们这叫甚?”

  “赵康!”卢晏清厉声道,“古来有的是表兄妹缔结两姓,况我与他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你也是读圣人书长大的,给你母亲戴这般莫须有的伦理帽子,你的书读到拿去了?”

  “圣贤书?”赵康笑得更厉害了,“母后没读过圣贤书吗?平西侯没读过圣贤书吗?母后甚至还让平西侯教导过儿读圣贤书,可是你们又将书读到拿去了?榻上吗?”

  卢晏清扬起了手。

  少年不躲不闪,直面而视。

  殿中静了片刻。

  妇人将手放下来,沉沉闭上了眼,徒留眉间萧索,似被万水千山碾过。

  “阿娘——”少年也柔和了声色,伏在她膝下,“这些日子我也想,皇后也劝了。您二十岁就孀居一人,定然深宫寂寞。您召些人陪着,哪怕是舅父,也不要紧。”

  卢晏清睁开眼看他,淡淡笑过。

  赵康有些溃败。

  一朝太后养几个面首,根本不需同旁人说,他母亲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

  “那请阿娘告诉我,您和舅父间到底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他知道你的心意吗?知道您发昏了要他尚主吗?”

  卢晏清摇头,“他领命出京办差,不还是你送的他吗?他若知道,怎还能那般举重若轻!他什么也不知道,是阿娘一个人的意思。”

  “我是指,舅父从头到尾不知阿娘情意?”

  卢晏清顿了顿,颔首道,“他不知。”

  “舅父一点都不知?”少年追问。

  “他一点也不知。”妇人坚定道。

  “我就说舅父那样一个人,怎会如此不顾君臣之礼,不顾世俗非议。”赵康至此松下一口气,整个人都舒展起来。

  甚至面上笑意盈入眼底,“既如此,这里就我们母子二人,儿就直说了,您愿意舅父未必愿意。他多年不娶,当是心中早有所爱。您这般贸贸然要他尚主,实乃强人所难!舅父多年效忠我们母子二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阿娘岂能以势凌人?”

  赵康扫过案上那份信,“看来儿所做不错,就该让舅父自己回来劝你!”

  卢晏清看着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确实,肖远在意她的声名清誉,在意她的母子情分。

  所以这么多年他默默陪着,沉默不说一句话。

  若非那日醉酒,大概这一生都不会提出想要个孩子。

  在半夜偶然的睁眼里,她看到过他望向那柱香星的眼神。

  在肖秩案后,她于阶陛居高临下俯瞰,也见过他的无颜与挣扎。

  她试探地问他“要不要一个孩子”时,是她最自私的时候。

  她盼着他说不要,盼着他永远不要提及这个话题。

  她就可以当作他们间不存在这个问题。

  当作他无欲无求。

  当作他只是陪衬她生命的一部分。

  当作他生来就该为她奉献终生。

  以她为主,以她为先。

  她哄一哄,笑一笑,他就没法拒绝,一切随她。

  事实也是如此。

  他没法对她说“不”。

  唯一能坚定说“不”、唯一敢拒绝她的时候:

  是她给他赐婚。

  然而所谓赐婚要他另娶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少些歉疚。

  她其实什么也给不了他。

  全身心的依赖,一心一意的陪伴,毫无保留的爱,乃至平静的生活……只要她还是太后,就没有什么可以纯粹地给予。

  他就只能不见天日陪着她。

  但他不是陪衬,他是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人。

  他有资格要求她的回馈,有权力想要世俗的名分。

  她有责任去给他。

  更有责任保护他。

  【舅父:

  见字如晤!

  母后今欲赐婚,令尔尚主于她,执念深重,不听朕言。

  舅父忠慎守礼,半生孤臣,岁岁护我母子安稳,我不忍见卿受此强束之命。且母后身居九重,一言一行系天下瞻望,若执意妄行,恐损清名、贻祸朝议。

  所幸此事密而未宣,百官尚且未知,一切皆有余地,尚可挽回。

  盼卿速归,亲见母后,婉言开解,劝其放下妄念。

  莫使君臣相困、情念纠缠,保全卿半生清节,亦护母后一世声名。】

  卢晏清随他目光望去,伸手将信拆来阅过。

  “你很聪明,竟知晓要这般游说你舅父。”信上从头到尾没有对肖远的怨怼,这很好。

  至少他尚存一丝退路。

  这个念头是她调走肖远最底层的逻辑,也是事发后唯一可以保全他的方法。

  念和欲皆由她起。

  “母后,强扭的瓜不甜,舅父不会愿意、更不会同意。”赵康耐心劝着。

  “我说了,他只需要领命。而你,只需要成全和祝福。”卢晏清拂开他站起身来,“我与他大婚后,你若觉得碍眼,我们可以搬去骊山。等过些年你能独挡一面,我们老了,也可以搬去洛阳行宫。”

  “既这般,您又何必截我的信。您截这信,不就是担心舅父自己都觉你荒唐吗?”赵康反驳她。

  “我截下此信,是告诉你,一马归一马,他处理公务中,莫扰他。还有,你才握权柄,不要过于贪心,一口吃不成胖子。” 卢晏清将信扔在案上,提醒他正旦会上的举止。

  “诏令颁布天下,你看满朝文武应不应你,天下黎民笑不笑你!”赵康看着母亲走向殿门的身影,怒道,“不,你且看这道诏令能不能被中书省审核草拟出来!你看他们会不会同意太后下嫁,这等千古未有之事!”

  殿门已经打开,元月天,依旧下着小雪。

  卢晏清站在门边,衣裙被吹得纷乱。

  “新政没有推动前,数百年来六品以上官职从未有寒门学子登临过。如今呢,举朝近一半的官员都是寒门出身。士庶不通婚更是古来存之,肖远的父亲与他生母相爱却不敢打破桎梏,所以累他生母至死遗憾,累他自出生就为人诟病。而你的外祖以世家家主身份,坚持娶你商贾出身的外祖母,也受天下非议,也受君王罢黜,但又如何呢——”卢晏清没有回头,举目望天,“最后他们有了你的母亲,如此才有了你。”

  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她衣袂翻飞,眉上占雪,却丝毫没有吹散她的话。

  “明日十七明窗开笔,诏书我已经发给中书省。不争一把,我与他自永不见天日。争一争,又何妨!”

  话尽,她毫不犹豫走入漫天风雪里。

  第82章 众生2

  【敕中书省:

  依大鄞律, 孀妇可再醮。孤决意嫁平西侯肖远,尔等草诏,奏上御览颁示天下。宗庙旧仪, 一切如故。】

  元月十七, 明窗开笔, 中书舍人王安在府衙整理卷宗, 按照朱印分类,勘查是否有急诏。

  岁初,多来是去岁年末已经整理过的开年后要草拟的诏令, 急缓几何,他心中都有数。

  本是悠哉时光。

  但卷宗最上头乃下属新奉来一册卷宗,落印赤朱双色,不是加急却为至重卷, 且来自蓬莱宫。

  王安一下端直了背脊,匆匆打开阅过。

  短短两行字,他闭了闭眼睛,睁开再看。

  字入眼帘。

  王安深吸一口气,从座上弹开至门边。

  风扑雪侵寒气袭人,天阴有光人声在耳。

  归来案前又看。

  他合了卷宗,唤来在隔壁堂中领诸人润色诏令的胞弟王宁,将此卷宗给他看。

  两人面如土色,四目惶恐。

  这是无法隐瞒的事, 很快六位中书舍人都知道了。

  往上乃两位中书侍郎。

  侍郎也没有遇过这等事, 又不可能翻到先例, 无人敢落笔。

  思来想去,半个时辰后快马告知了在府中养病的中书令孟愈。

  孟愈坐在书案前,看着一大早就私服归来、侍药在侧的皇后。

  “殿下今日回来, 原是为这事。”

  “祖父有疾在身,陛下恐扰到您,特让我归来相伴。”孟捷叹声道,“这事去岁小年时,太后殿下就已经同陛下摊牌了,陛下久劝无用。如今就盼着您了,孙儿给您更衣!”

  “更衣作甚?”孟愈看她去取官袍,笑道,“等我去蓬莱宫请太后收回成命?”

  孟捷捧着衣裳颔首。

  “劝不了了,太后敢把诏书发到中书省,定已三思过。凭我区区一人之力,是劝不回她的。”孟愈并没有十分惊诧,缓了半晌道,“不必瞒着,廿朝会,让百官同阻,且作朝政论吧。或许唯有局势能让殿下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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