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_风里话【完结】(135)

  然半月过去,眼看临近七月初一报名结束,仅剩两日,报名者不过五人。肖远随意几句话试探文采学识,便知都是大字不识一个,原都是为免税赏钱而来。

  “这原也不怪他们,一来这些年还未在此开设过科考,二来你这个时间过来要求人家参与科考,不足百日,哪个有把握!三来咱们是知道乃歹人有意截杀,但民众信鬼神者多,谁会拿命去赌前程。”陆赟看着卷宗上寥寥几个名字,“要不这样,即是在范阳张贴榜文,能有五人报名,那河北道有十六州,咱们每一州都亲自去招揽,总也能凑齐一百人。运气好些,说不定能有个两百人。这样,明日我们就出发。”

  说着,拿出地图,安排人手。

  “改成总收五百人,上榜者为官者二百人。”肖远揉着眉心开口。

  陆赟愣了下,“往昔都是十五取一,最高时乃新政初时,也不过八取一,你这高达三取一,且不知道都是怎样的人报名呢!要不要传信与殿下商量一番?”

  肖远目扫地图标识,摇头道,“马上七月,时间来不及了。殿下许我全权做主,就这样定了。”

  翌日,连同节度使府一共七位从四品及其以上官员,各带随从,领两州之地游说,约定余半月后,在府中汇聚。

  然效果并不乐观,报名人数总计不足六十。

  反而因这般大张旗鼓鼓舞科考,去岁学子截杀案被重新提起,在整个河北道甚上尘嚣,致卢晏清声名更差。

  有论她为固自己权柄,拿寒门子弟做朝堂相争的棋子。

  所谓沿途重兵护卫,在百姓眼中不过是诱士子入京赴死的假话。

  血祸犹在眼前,任凭官吏百般解说,人心猜忌难平,人人告诫家中子弟,万万不可应召。

  更有甚者,认为纵太后身出范阳,桑梓之情亦为流言血痕所消。众论以为女主临朝,违天更制,扰动阴阳,灾乱由此而生,不复信其所言而多为厌恶。

  已近八月,肖远寝食难安,耳畔声声都是对她的谩骂。

  接卢晏清手书,寥寥数句:

  阿晏得诸人照顾,爱惜己身,病已痊愈。

  入秋转凉,阿兄添衣加餐,不可染恙。

  归期即归,不论结果如何,不可延期。

  为……阿晏很想阿兄。

  最后一行字面覆了一层隐约的红色,似纸染污渍,又似落笔不慎染了灰尘。但她的笔墨字迹,向来洁净端整,不染纤尘。

  肖远凑近去看,见到隐秘的纹络,还嗅到玫瑰的气息。

  瞬间整只耳都红了,俯身轻轻吻过。

  ——她的唇脂,原都兑了玫瑰汁子。

  时月上中天,肖远披衣出来,让侍者做一碗汤饼送来。

  近来为商讨新政事宜,他搬来与陆赟同住。

  陆赟也还未入睡,一屋之隔闻他声响,出来与他闲话。

  “我就说,饭还是要吃的,没胃口也得咽下去,不然哪撑得住。”他又让人烫了一壶酒,几碟小菜,一起小酌。

  【入夜临睡,不可饮酒,至多一盏药酒。】

  肖远看着面前玉清酒液,想起她的嘱咐,笑笑推拒了,低头吃汤饼。

  “你是能喝酒的,来一杯。”陆赟劝道。

  “殿下不让睡前饮酒。”肖远脱口而出。

  “殿、殿下?”陆赟蹙眉。

  肖远笑了笑,低眉拾箸,“我是说,殿下临行训诫,让我们不要饮酒误事,这不还在办差中吗!”

  “这会都下值了。”陆赟哭笑不得,也不再多劝,自己斟来饮了,“事在人为,你也别太忧心了。这新政自肃宗皇帝提出至今,已有三十余载。然肃宗皇帝在位二十一年,也不过是才开了个头,殿下能发展成举国半壁山河的学子参加,数年间提拔了数百位官位,江南道、剑南道的贪污案,岭南道黄中教暴乱,河西道武器革新与推广,这些事不都是寒门官吏发现办妥的吗?现下是受挫,但即便就此搁置,殿下也是功在社稷。我们心里都清楚,都念着她的好。话说回来,百姓不愿赴京赶考,也情有可原。且不说神鬼之论实在过于慑人心魄,这民众又不是咱们军中兵甲,你一声令下,便不问东西,以服从为最高天职。即是游说劝说,他们自有回绝的权力。实在不行,就让殿下旨强行让他们参与科考,大不了咱们派重兵一路……”

  “你说甚?”肖远眉心一跳,眼神豁然亮起,筷子拍在桌上。

  “我知道殿下如今声名不好。”陆赟被吓了一跳,耳畔还是竹筷地声音,“强行下召恐会使民怨更……”

  “不是,你上一句说甚?”

  “民众又不是咱们军中兵甲……”

  “你说的对,军人以服从为最高天职。”肖远整个人都明朗起来,重新拿起筷子将剩下的汤饼痛快用了,沐浴就寝。

  翌日由陆赟陪同,入范阳军中,挑选五百人,护送太后亲族旧物,返回长安。

  八月下旬,朝中发出诏令,新政科考如期举行,参与者为范阳军中五百学子,所考内容更改为军事类。

  经两月温习,十月开科。

  五百兵卒上榜者六十人,赐正八品和正七品官职。同月根据成绩高低,或留任京畿南北衙各部,或仍回范阳任职。

  未上榜者,按照原先说定,家中免税两载,赐银百贯。

  一时间,来者欢呼,留者羡慕。

  实乃在接连三届学子被截杀后,今岁学子入京安然无恙,民众慢慢回想,许不是天罚,乃是人为。

  这样的反响,在游说解释后的河北道尤为突出。

  “陆赟信上说,他私下走访,孤的名声好了些,不少饱读诗书的白身都后悔没听劝诫,错过了机会。”

  十一月长安初雪,卢晏清在蓬莱宫宴请肖远,赵康也来此作陪,感念其辛苦。

  “阿兄如何想到这个法子的?当时您传信回来,让改成军事科考,孟愈一行还犹豫了一番。”

  “初时确实招不到人,后来臣才意识到,原是落了窠臼。我们的目的其实不该是招收学子,该是破除流言。即是破除流言,只需有人成功抵达长安便是,又何必非得真的是一个个书生呢?换言之,本就是人人都可参与的科考,为何不能是军人士卒?”

  主位上的小皇帝认真听着,眼睛亮晶晶闪光,“有教无类,不分高低贵贱。”

  他抚掌而赞,“舅父辛苦了。”

  惊讶于他的理解力和学以致用,卢晏清欣慰至极,抬眸看肖远,目光更是不舍挪移。

  “我也舍不得你,但明日必须走。”月上中天,三重帘帐中,人影叠合,“根据各地官员送上来的文书,反应学子们已经不似之前那般抵抗新政,但明岁四月的科考依旧无人参赴,可见天下学子尚在观望中。我们必须趁热打铁,还是从河北道入手,还是我亲往。有了十月这一次,相信会容易许多。”

  “上次来回对于世家而言,乃出其不意。这会他们会盯死你,此去艰险重重……”卢晏清埋在他肩窝,手在他道道伤痕上摸索。

  “鱼儿上钩是好事,论兵甲,输的必定是他们。我就怕他们不来,只要来,要么‘人为’即定,破除流言指日可待;要么他们损兵折将,私养的兵甲能撑几时。”

  “不要怕,有我呢。”肖远话落,换了个以下犯上的位置,似鹰护雏,将她保护在自己羽翼之下,手背青筋凸显,额角汗水滴落,“阿晏,喊我。”

  “肖大人!”女郎逗他。

  “这我不喜欢。”男人停下来。

  “阿兄……”

  肖远挑了下眉,有气无力应付。

  “望之!”她哼声又讨好,声似莺啼,“快点。”

  他低头亲了她一下。

  “……郎君。”

  他眉眼含情,送她穿云入海。

  *

  “当日我们还说太后一箭双雕不算甚,谁知竟是一箭三雕,真正的目的是迎学子入京。”崔茂叹道,“不想这卢氏女竟这般有韧性。”

  城郊别苑中,眼看肖远二次赶赴河北道,韦谨愁眉不展,“且论当下事吧,我们到底要不要动手?”

  一旦动手,便是肖远的预判。

  但若不动手,乃眼睁睁看着新政卷土重来。

  “或许我们多虑,肖远未必能又说成功。但若再让士兵为学子,若不拦他当年的震慑怕也要破了。”

  思忖半晌,崔茂合眼开口,“我去召集二三等家主,一起决定,没有仅你我二族承担风险的道理。 ”

  ……

  肖远二次入范阳招揽学子,确比第一回 容易许多。只是因为学子准备不足,多有不敢尝试者。

  肖远与他们道,“开科时辰在明岁四月,本官之所以这样早来此,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考虑到除了上届,新政从未在此开科,恐大家来不及温习,故带来国子监诸博士,以百日为限,为诸位复习讲解。”

  ……

  十四州游走劝说,廿三小年这日,整个河北道共三百人参与,超出预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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