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阿兄也别走。”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委屈地低着头,“我喝药,阿兄喂我,我就喝。”
意志最消沉的时候,她也入了鬼神的迷障,怀疑自己当真触犯天道,神明不佑。
“那要怎样让天下人相信是人为人祸,而非鬼神天道?”她从肖远怀中退开身,“总不能阿兄一个个将他们寻来,都像对阿晏般,拖下床拖起来骂一顿吧?”
“这就是我去整理卷宗的关键,三次学子入京科考被截杀,都是州县统一护送、人员集中的时候,但单独赴京赶考的学子却没有受到伤害,而且明明有五道学子共赴京畿,却每次都只截杀一道,你说是因为什么?”
卢晏清神思清醒了些,盘腿坐在榻上,“杀鸡儆猴以震慑,本就无需杀光,自从在尸体上验出了箭矢涂有金毒石后,我们就确定乃世家所为。世家除非像我族世代从戎,否则豢养私兵过两百就要问罪,越三千则视为谋逆。所以崔韦二人胆子再大,撑死三千私兵.况且三千兵甲供养所费不少,纵是豪族都难以连年不断维持支出。或者他们再招买些江湖杀手,总之不会有太多人。如此自然只能截杀一两道,若是将人手分散,说不定就适得其反了。”
“所以若比兵甲,咱们是最不缺。”肖远颔首道,“兵法虚实篇中有一计:并立专一,即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意思就是我方把兵力凝聚合并,集中一起,迫使敌人的力量无法铺开。”
“我明白了!”卢晏清眉眼一亮,“昔日我们广征五道学子,则势散而防难周全,奸人任选一处屠戮,即可慑天下学子。如今我们收拢生源,独征一地之士,聚护卫之力专守此一路。一来他们不知我们择了何处生源,就无法下手;二来即便知道,若欲发难,必直面我重兵。只要有学子安全入京,玄石谶言不攻自破。”
“反正现在一切归于无,只有破无生一,便可生生不息,源源不断。”卢晏清扑去肖远怀中,“阿兄真聪明,近来是阿晏不好。”
话落,捧他面庞,细细吻着面颊,忽又顿下,附在他耳边问,“那我们如今择那哪一道呢?我传孟愈他们来商量。”
“河北道。”肖远直接道,“当下举国学子皆不愿,只好从殿下故乡开始,且不能下召强征,需有人入河北道游说。”
他揉着她后脑,“我已经想好了,我去。一旦游说成功,正好护送回京。”
片刻前的欢喜所剩无几,逐渐被沉默取代。
夏日衣衫单薄,纵他已经穿戴齐整,但两人这般贴身而处,卢晏清还是轻易可以感受他胸膛旧伤的轮廓。
她的手指攀衣襟而上,摸到心口旧伤疤。
乃当年为保她儿子太子之位,亦被这金毒箭直射而入,中箭又中毒。
她脱开了襟口,低头去吻,后以面贴上,许久方低低问,“何时启程?我为你备行囊。”
肖远的下巴摩挲过她光洁额头,“天亮就走。”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没有写完,估计还有两千字,但实在写不动了,明天继续吧。 本章有红包~
第71章 扶持2
光启六年六月, 皇太后染疾,常怀故土之思。
念家族旧墓道途辽远,祭享难为, 遣神武军大将赴范阳, 取父母手足生前旧物, 欲于长安筑衣冠冢, 岁岁奉祀,聊慰思亲之情。
盛夏日,肖远领亲卫出发, 长安官道上暑气蒸腾,尘土漫卷。
“我闻太后五月中旬开始,病情好转了,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她才二十又六, 到底年轻,病个一两回金尊玉贵养着,自然好转。但你瞧瞧,她多久没出蓬莱宫论政了,勤政殿可没这般清净过,自是没有好透。”
“欲立亲族衣冠冢,这是请帮手来了?”
“十三年了,卢樾早就成一副白骨,你我何惧!即便底下保佑, 看如今光景, 也是无用的。”
“亡魂有用, 肃宗皇帝崩,新政就该成了。”
“肃宗皇帝——他若是地下有知,新政于今岁已经全面停滞, 不知会作何感想?”
“也该停一停了,不说旁的,就说补给兵甲装备,银子千贯万贯地砸进去,我也实在有些吃不消。”
城郊别苑中,崔茂与韦谨临窗看远去的人马,正在小酌。
话至此处,韦谨的话顿了顿,若有所思道,“幸亏这两年新政被搁置住,否则寒门官员一茬茬进来,哪日入了户部,帐是愈发难平了。前些年你迟迟不动手,我是真悬了一颗心。卢氏女着实不好对付。如今停下,我还得回去诸方查账,莫被她发现了甚。”
崔韦两处豢养私兵所用的银钱,说白了原都是从国库走得帐。无非是户部在韦氏数代人手中掌着,数十年来账目列成阴阳本,大鄞的户部和韦氏的私库早已不分彼此。
“她能发现甚?”崔茂不屑,转而又叹,“停了新政,她又往你那处折腾,这衰女子何时能消停些!”
今日晌午,在肖远离宫后,卢晏清就下了道旨意,将从去岁三月从河东、关内两道撤回京畿的八十六位新政官员,从九寺轮值转为六部轮值。其中入户部的官员最多,足有二十二人,且有三人乃五品员外郎,算得上户部上层力量。
这个决策一箭双雕。
一来从九寺轮值换到六部,乃说明对他们的重用,即便没有官位提升,也是一种极重要的无形安抚。毕竟三省六部之长官,才是人臣之目标。
二来便是针对户部的震慑,明显太后在连吃了这样久的闷亏后,被牵着鼻子走两年多来,想要重新寻得突破,所以欲从户部入手。
“她以为调了所有人分散在六部中,我们就如隔雾观花,瞧不清她意图了。”崔茂举盏碰过韦谨杯盏,“那就辛苦贤弟了,后日起官员入部,我们该防还是要防一防的。”
两人对视而笑,饮尽杯中酒,各司其职。
*
肖远抵达范阳时乃六月十六,一行二十余人,个个人困马乏。
其中还有三人中了暑气,颇为严重。
“当年殿下入长安,乃是搏命之举,不得已日夜兼程,终十日而至。你这是何苦,不过取故人旧物。十三日行至,这样大的暑气,堪比殿下那时。”
陆赟接人入节度使府,安顿诸人,两日休整后,方携肖远去了忠烈公府。
府中一切未变,还是旧时场景。
前堂古木参天,中庭屋舍齐整,后院花草葳蕤,甚至卢七姑娘的小楼前还种满了玫瑰,恰逢盛夏,正是花开最好时。
为天下“忠烈”典范的府邸,又是如今太后母族故居,自有官中用心打扫侍弄。
唯一变化的是西边的祠堂。
虽屋宇轮廓仍守旧制,但大门、窗棂全是新伐木料,色泽浅黄乃染风霜不久,木纹清晰明朗,雕纹古朴细致,与殿内陈旧的柱础、阶石格格不入,似在向来客诉说十年前那场大火。
门扉被关合,一个个滚油火把投掷向大门,浓烟四起。
少女撒酒敬亡魂。
火越烧越大,已经有木材烧毁跌落的声响。
屋中其余人都被打晕在地,就剩节度使和女郎两人,无论是身份、年龄、性别、还是武力,女郎全都不占优势,但话语缓缓而出,偏偏就震慑了一方长官。
天干物燥,后院随风舔窗而上的火焰,就要烧到二楼。
少女持烛浅笑,话语未歇。
任凭屋内倒地的烛火烧上自己衣裙。
……
终于说动节度使,助她逃离困境。
那是她生命中最为荒凉苦痛的岁月,但她自己走了出来。
来日路,我们一道走,会走得更好。
肖远入内擦拭灵位,目从一个个名字过,回来案前上了三炷香。
“忠烈公及其家眷之旧物,都封存在卢氏私库里,肖大人可有带名单来,我同你一道去取。”出了祠堂,陆赟开口道。
“我带人来了,他们会去取。”肖远看他一眼,从袖中掏出的另一卷宗递,“大人当下,需与我去做更重要的事。”
【今朝野奸乱未平,风波迭起,新科屡生祸乱,刀兵扰场,致天下诸道士子皆畏祸避试,四方无人敢赴京参与新政科考。
遍地噤声,举国观望。
孤现临绝境,眼看新政飘摇欲坠。
百般思虑,唯余桑梓故土可托,寄望于范阳子弟。
今日新政开科,非为朝堂争衡,实为拯弊扶民。百余年来,寒门无进身之路,地方积弊深重,黎民困于苛政。理当锐意革新,广开新试,唯愿拔天下寒士、起草庐英才。
今特谕河北道诸生:安心束装,赴京应试。官中已布设周全、严固防卫,护诸生途路无虞、考场安稳。愿诸生携笔墨远志而来,以所学辅新政,以丹心护生民。
凡今岁参赴十月科考中者,无论上榜于否,皆免税两年,赐银钱一百贯。】
陆赟接信,没有多言,只在太后信上稍作修饰,即日张贴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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