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康说得条理分明。
卢晏清顿了顿,干巴巴道,“韶英郡主确也是大明宫未来的主人,她只是提前将这当家了。”
这个理由出口,卢晏清自己都觉汗颜。
但没有一个正当的说法,就不许人入宫,几乎就是毁婚约的信号。
宗室已经失了肖远这桩亲,这会再起枝节,说不定就同世家绑一起去了。
这几年五道新政推行得不错。
且从今岁二月郑、吴两家结亲、肖远任司礼开始,半年多来,缔结两姓的士庶已经有接连五六家。
虽都是二三等世家嫁妇或娶庶民,顶头的一等世家依旧没有动静,但整体是极好的趋势。
上月朝会议定,明岁扩展河西道,在收复的甘兰肃三州推行,以此掀开第二阶段的新政科举。
这个关口,不宜节外生枝。
“纵她是未来主人,但儿如今就是大明宫的主人。我想念您、想和您玩、想吃您做的糕饼去蓬莱宫见你时,若您在会客,在午休,在论政,儿也不会觉得是因为在家中,就去打断您与客闲聊要您抱我,去打扰您休憩拉着您玩闹,去截断您与大臣的商讨非要您给儿做吃食,儿每次都是规矩等候。这是儿候母起码的教养。那她对儿,即便当成这处是家了,也该有起码的教养。然她教养在哪里,儿没看见,就见得她所行为我独尊,不顾他人。儿不喜欢!”
闻小儿一通辩驳,卢晏清缓了许久,索性也不再敷衍,将当下局势与他讲了。
头脑这样好使,即便头一回听朝政,总能听出几分吧。
果然,小皇帝听到最后面呈一层愧意。
“听懂了?”
小皇帝摇头,“有点绕,但儿也有些懂了,就是这会不让她入宫,阿娘的政务可能就会被阻挠,那您就会伤心难过,对不对?”
卢晏清点点头,“新政不仅是阿娘一个人的愿望,还是许许多多人盼着的事,你的祖父,外祖,舅父们,还有好多好多大臣,百姓……”
“好吧,只要她以后不要总吵嚷我,抢我的东西,就随她吧。”
“康儿真乖!”卢晏清与他眉心相抵。
“阿娘也要乖。”小皇帝轻轻推开她,两手缩入被中闭上了眼,一本正经道,“明日不许来了。坏了规矩,累您清誉,若让御史台知道,康儿可是不会帮您的。”
案头最后一盏灯吹灭,又点起。
似外头月亮圆了又缺。
但人团圆。
蓬莱宫寝殿内,肖远正在作画。
画中美人坐榻上,青丝被一枚玉钗懒挽,一半垂落胸前,身倚四方案几,手捧一卷书,目光流泻在字迹里,烛光融了她半边面庞。
她的襦裙像烟,披帛似雾,笼山罩水画中仙。
“你这轮值如何换成三六九了?”卢晏清从榻上下来,跑去一旁将剥好的栗子端上,去看肖远绘的画。
“哎——你唤我便是,这样一动,我还怎么画?”肖远叹气道,“赶紧坐回去!”
卢晏清捏了个栗子喂给他,“坐着累死了,好不容今岁我腰伤发作不厉害,不坐了。”
“你这人,方才说无事的是你,这会喊累的也是你。可要给你揉会?”
卢晏清频频摇首,“不碍事,你画你的。”
肖远无奈看了她一眼,在眉心作花钿,添出神韵,“年关将近,皇城安保事宜都调至第一等,蓬莱宫宿卫自然也要加护。”
以往肖远是逢五逢十轮值,自然住在这处,一月便是五六回。
这厢有九回了。
“敢问将军,过了年还调回去吗?”女郎忽得娇羞,眉目愈发明艳。
“臣欲多多尽职,殿下许吗?”肖远配合她。
卢晏清挑眉不语。
肖远只好继续道,“不多看看殿下,如何成画?”
卢晏清喜上眉梢,目光不离画中人,“阿兄非要看我才能作画吗?您那美人筝是如何绘出来的?”
肖远的笔顿在画上,耳垂微微发红。
“我一直没有问阿兄,什时候开始的?”卢晏清将栗子搁在一旁,侧身凑近他,寻他低垂的眉眼,“动心在何时?”
肖远手中握的笔,蘸了朱墨,正在给女郎穿朱袍,制红裳,穿的是他们初见时的衣衫,“说不上来,咱们自小处在一起……我也分不清到底是何种感情。我确定的时候,是在去榆关后,在收到你缝制的那些衣衫时。歪歪扭扭的针脚,细细密密的线头,那样粗糙,但我瞧着,那样好看。”
“我确定了……”肖远放下笔,抬手欲要摸耳,遮掩红热的不自在,但又觉此地无银,当下重新拾笔,似见当年光景,眉目间皆是情意,“就去同你说了。”
“同我说了?”卢晏清不解道,“何时与我说的?”
画基本完成,肖远笑着,没再说话,兀自脱衣准备沐浴。
“什么时候和我说了?”卢晏清一边追问,一边去点香。
肖远目光从香上过,黯淡了一瞬,须臾复了从容色,“你要是悟不出来,今夜就不必点香了。”
卢晏清堆了一脸笑,走过去放下他解衽的手,纡尊降贵给他卸甲脱袍,“阿兄,告诉我嘛。这样,我给你缝件袍子。”
肖远推开她,往净室走去,“您的手艺,缝件里衣便可,袍子我穿不出去。”
“肖望之!”卢晏清气得跺脚,忽就脑中灵光闪过,蛮横的嗓音变得又低又柔,启口却摇动满殿烛光,汤泉中水都泛起涟漪,“……望之。”
喊在心口融入血液的一声,男人被唤停脚步,由着她从身后抱上去。
“那年离别,你求我赠字,竟是为此之故,可叹这些年我却从未有机会唤过。”
“这些年,每每旁人叫起,我都很遗憾,遗憾偏你叫不得。”他轻轻松开她的手,独自走入汤泉中,抬头看随来石案边的人,“但也欢喜,他们唤时,我就想起你。”
水雾迷蒙,他又向她讨要新的东西。
“要甚?”
“新衣裳,你自己说的,量量尺寸。”
“没有尺。”
“用手量。”
话落,将人抱进了汤泉中。
……
屋中尚且暖如春昼,外头已变了天地。
天上残月如钩,隐隐淡去身形,东方即白时,地上也白了。
光启四年十月底,长安迎来初雪,随白雪一起到来的是红色的血。
中央官署因加急政务而奏起的钟鼓声,传遍整个大明宫,传至京畿各府衙。
卢晏清从榻上仓皇起身时,早起大半时辰的肖远,已经得了信件匆匆赶来。
【作者有话说】
最近白天事情比较多,所以更新有点晚,以后过了十一点不更新,大家就别等了,早点休息,第二天醒来就可以看。更不了我一般在下午就会请假和大家说。 今天发个红包哈~
第67章 祸心4
【绛州秋疫, 三千六百民众死亡,二十三位官员殁。】
当日中央官署的轮值主官是御史中丞李绍,这份文书情报是他第一个得到来传给肖远, 奉到了卢晏清面前。
天灾伤亡过五百就该上报朝廷, 五品官员殉职亦当上报。
而当下死亡人数过千, 官员中包含一位四品太守, 三位五品长史。
卢晏清口中吩咐谴人前往绛州抚赈救灾,脑中第一个反应却是:
——这些人是同一时间死去的?
因殉职的官员名单中有四人乃侍御史,李绍当即提出由自己任天子使者前往。
这样重的疫情, 如此多人丧生,前去者当为逆行者。
是以在太后简单的赞誉和诸司协调下,翌日十月廿六,李绍就领三司人员、医官先行奔赴绛州。
绛州归属河东道, 户部尚书韦谨在如常调出赈灾款后,更是提出恩准自己回河东,动员当地豪族筹款,以备后续之用。
事关民生,卢晏清当即应了,令他为后续赈灾总长官,不日出发。
长安至绛州六百里,加急文书两日可达。
十一月初三,在韦谨离开长安的同一日, 李绍便已经快马回来长安。
【七月十八始雨连天, 汾水溢岸, 山崩壅涧。太守庄恬谴下属官员八名前往受灾最严重的安阳郡治水二十二日,复遇山洪,损折人役又三。
水退后, 八月入秋,疫气横行,彼幸免于水者,滞留乡野,逐一染上疫病。庄恬又命十位官员入安阳,一来巡视控制疫情,二来安抚民心,三来寻找走失的其余官员。经二十五日,疫病未得控而全面爆发。
九月初六,庄恬下令封所安阳郡,亲领四位侍御史辗转第一线。至此对外道路不通,城中医药粮秣无从转运。”
十月十五,留守绛州太守府的长史韦辛因超过十日未得庄恬消息,违令打开安阳郡城门,入内才发现,一郡之人已经死亡十中之三。遂一边调度医官救治疫情,一边寻找诸官,至十月廿一,发现二十三位官员无一生还,故急报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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