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清楚了肖远缘何不喜这等事,却还是硬着头皮去,实乃这是新政推行以来,头一桩士庶通婚,由他身为一等世家家主、却流着庶民母亲之血的人去主持,自是再好不过。
说白了,他是为新政去的。
“殿下这样了解他,怎还舍我去?”肖远还在她怀袖间,睁开眼正好看见她平坦的小腹。
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顿在碗盏上,“近来我腰伤针灸,有些乏了,神思不济,就这两日回神,想到这处。”
“知殿下辛苦,臣为您分忧。”肖远握着她指尖的手松开,想要去摸她小腹,见她五指似在摸索,含笑重新握了上去。
他抬起头看她,桃花目多情又无情,专对一人生情后,恰如一汪春水,又静又深,“但是阿晏,你在撒谎。你近日不是乏的,是被吓的。”
卢晏清手一颤,重新握上了那盏汤。
“我之前看过你的按脉,初十前后是你月事来的时候,偏你从那会开始不理我。”肖远低下头,“阿晏,我……不会伤你的。”
半晌,他似轻轻在叹,把许多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起身从一旁的锦盒里那拿出一捆香,“这是避孕的,我托人寻来,很安全。相比避孕汤药,这个不会伤到你。”
“那不点就会怀孕,对吗?”
她问。
他点头。
所以,这不是一劳永逸的香,是留有余地的香。
阿姊说把难题抛给他。
她没抛,但他已经接题了。
他其实是想要一个孩子的。
可是他没有开口。
那就她开口,“我无法为你诞下孩子,好好找个人成婚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
那就她动手,把汤端到他面前,“你是我的,就该永远陪着我。”
到最后,卢晏清也没开口。
她看着他的眼睛,打翻了那盏药,扑去他怀中。
他什么也没问,让人进来收拾干净,将她抱去榻上。
室内点着香,一点点弥漫开来。
他回身拿了郑无咎和吴羽的回礼,里面包着合欢,嘉禾,阿胶糕,各三分,合成九九之数。
大鄞纳征时,男方给的聘礼中,有九样吉祥信物:合欢、嘉禾、阿胶、干漆、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
合欢愿两情相悦。
嘉禾祈共分福泽。
胶漆取其永固不离。
蒲苇喻夫妇屈伸相谅,双石表同心不移,绵絮愿闺内调柔,长命缕祈岁岁长安。
新妇回礼前三样,以作回应。
肖远捏了一块阿胶糕喂给卢晏清。
她凑身来衔,咬住一角。
“甜吗?”
她颔首,搂上他脖颈,喂给他分食之。
胶漆永固,白首不离。
【作者有话说】
“吾子有嘉命……某不敢辞,敢不承命。”(1)这句话出自古代婚俗六礼中的纳征仪式,意思是:“您有美好的命令,要将女儿许配给我家。我家按照先人的礼仪,准备了俪皮束帛等聘礼,派我前来请求完成纳征之礼。”然后女方父亲回应,表示接受男方的聘礼,并承诺履行婚姻义务。
第66章 祸心3
这晚后来两人都没再论起这桩事。
任凭一支细香燃烧在内室里。
沐浴之后, 相拥而眠。
卢晏清像只猫一样贴在肖远胸膛,发丝软,呼吸轻, 身上的香气一丝丝钻入男人口鼻。
肖远的手还在她后腰按揉, 目光隔帘帐落在香星上。
一点香火, 一缕轻烟, 在夜中慢慢短去。
怀中人动了一下,一条细软的臂膀环过来,搂住他。
他低头笑了笑, 阖眼睡去。
日出月落,春去秋来。
渭河化冰,龙首原风暖,蓬莱宫万条垂下绿丝绦, 平阴玫瑰结出一个个花胞,紫宸殿中的天子身量一日比一日高。
九月入秋换季的时节,赵康得了一场风寒,不甚严重,三贴药下去便好了。
但卢晏清不放心,前后连着七八日都夜宿在帝王寝殿里。
原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但如今肖远没法再来。
孩子大了,为母子二人难得亲近糊弄御史宗室自不在话下,但不可能为他俩遮掩。
饶是如此, 赵康依旧颇为独立地劝诫母亲, “孩儿都大安了, 阿娘再陪着,一则累您凤体不谐反是儿不孝;二则若为旁人所晓坏你我名声,道您不遵宫规, 言儿长于妇人手,岂不是空贻朝野流言。儿身子已无大碍,阿娘请回,不必在此劳顿。”
卢晏清闻这话,亦悲亦喜。
悲孩子才六岁,便已被教得这般老成,实在少了三分孩童的天真。
喜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这般下去确会是一个好皇帝,是天下百姓的福泽。
“阿娘想甚?”入夜,月光从半开的窗牖洒进来,赵康还在修补一只纸鸢,见母失神,轻轻唤她。
“阿娘在想,康儿这是长大了。”卢晏清揉着他脑袋。
上一回这样夜半偷偷来紫宸殿陪他,还是在光启元年的时候。
他朦胧中醒来,见到她便攥紧了她指头,依依牵她上榻,要偎在她怀中才肯闭眼。
如今一晃三年,已经开始催她离开,挂念她的名声。
“阿娘再陪你这一晚,明日就不来了。”卢晏清看着他手中纸鸢,蹙眉道,“怎坏得这样厉害?”
是肖远送的那套纸鸢,如今八个都在赵康手中。
他很爱惜,回回玩过都收回放好,偶有损坏也及时让内侍省来修。肖远知道后,和他说过,若褪色或者需要换绳直接唤他,他的手艺比内侍省好。
“都是那个韶英郡主,晌午来探望儿臣,好心给她玩,她还要带走。与她说了不可,让她挑旁物,她偏不,说甚朕的便是她的,过两日再送还回来。我不同意,上手拿回,两厢一拽就成这样了。”
这是一只美人筝,裂痕横贯美人左下腰至右边额头,等于将一个纸鸢撕成了两半,就剩骨架和几根隐线维持着。
基本已经修补不出来了。
“我就想能不能将这先画出来?”赵康眉宇皱得紧紧的,“阿娘知道我为何最喜欢这个吗?”
“因为是美人!”卢晏清打趣道,“小小年纪!”
“阿娘又胡说。”赵康把捧着纸鸢来案上放平,重新拼凑好,“您瞧,这个美人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像您。我喜欢它,是因为感觉看到了阿娘,又是舅父亲手制的,才不给韶英呢!”
后八只纸鸢是肖远来长安后制的,自见天日就赠给了赵康。
无缘到她手里。
她从未仔细看过上头人物景致。
如今一看,长眉凤目,眸中凝光,笑里带俏,分明是照着她年少时的眉宇画的。
卢晏清伸手去抚摸,“你要喜欢,让你舅父再给画一幅。”
这话出口,她便打了个激灵。
如今再让他画,怕是不妥。
“等舅父得闲,我自己先试着画画。”所幸孩子没有应下。
“不早了,上榻休息吧。”卢晏清岔开话题,“早睡早起,才能养好身子。这会夜已深,再动笔墨容易伤眼睛。”
赵康颔首,寻镇尺压住画,只说明日再画。
一溜烟爬上床榻,钻入了被窝,“阿娘也去睡吧。”
卢晏清不理他,落了一重帘帐,给他掖好被窝。
赵康露出一个笑,甜甜闭上眼睛,嘴里还在言语,“阿娘记得落帐。”
卢晏清落下了帘帐,还不忘盖灭了灯,就剩得案头一盏壁火。
以手支颐坐在帐外。
少顷,帘帐浮动,一只小手从帐子里伸出来,紧接着脑袋也探了出来,眼珠滴溜溜转。
“陛下有何吩咐?”打小便这般,根本不可能早早放人走,卢晏清挑眉,“可是要孤给您讲故事?”
赵康一脸讨好的笑,“腾”地钻出被窝,爬去床尾拿了件披风给母亲披上,抓着她的手捂进被子,贴在还不怎么健硕的胸膛上,“儿长大了,不劳阿娘讲故事。我……能求您个事吗?”
卢晏清凤目熠熠,余光扫过身上披风,压着嘴角道,“说吧,行不行的孤且听着。”
“孩儿不喜欢韶英郡主,能别让她总入宫吗?”
韶英郡主就是杨五姑娘,去岁除夕赐予的郡主爵。
旁的不喜便罢了,这不喜她,乃可大可小的事。
大在女郎是未来皇后。
小在年纪尚幼,一时的欢喜不作数。
“你为何不喜她?就为她损坏了你的纸鸢?”卢晏清笑道,“阿娘瞧她容色顶尖,素日礼数也周全,挺好的一小女郎。”
“您看,您都说了是‘瞧着’,那便不如孩儿与她接触后体会深刻。其次,弄坏纸鸢这事还算小吗?我以礼待他,与她共享我珍爱之物,她却欲夺人所爱,此为其一;其二,我好言劝之不听,非要占为已有,对我尚敢如此,那她对别人呢?可见恃宠而骄,家教不严。抛开今日之事,原也不止一回了,我念她入宫是客,但她实在聒噪了些,书房随意进,吃食随意换,完全当自己是主人,儿实在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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