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赵平芜狼狈的样子,长乐总算满意了,不再折磨她,及笄礼的宾客都到了,她可不想把时间全都浪费在这里。
最终,只剩下赵平芜和一地狼藉。
天已经黑了,冷宫里没点灯,她借着月光,摸索到院中。门外一片寂静,应当是都去长乐的及笄礼了。
赵平芜鼓起勇气,从角落翻出去,她早已适应了黑暗,因此,就算没点灯,她也能看得清路。
冷宫附近的布局赵平芜很熟悉,她一边躲着巡逻的宫人,一边寻找着纸鸢的影子。
可纸鸢实在是太小了,冷宫附近的树叶又繁茂,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照在地上什么也看不清。
她猫着腰在墙根底下摸了一圈,又绕到后头那排老槐树底下,仰着头往树上看,看了半天,叶子密得跟筛子似的,哪还找得见什么纸鸢。
她正打算往回走,忽然听见前头有脚步声。赵平芜心里一紧,赶紧缩到墙根底下一丛半枯的藤蔓后头,屏着气。
两个巡夜的宫人提着灯笼从巷子口走过去,边走边说话,一个说今晚长乐公主及笄礼上赏了什么东西,另一个说可惜没赶上瞧热闹。
灯笼光扫过来,离她藏身的地方不过几步远,赵平芜把身子又往藤蔓里头缩了缩,藤蔓叶子戳在脸上,痒得很,她忍着没动。
等那两人走远了,她才从藤蔓后头钻出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碎叶子,又往永巷那头摸了一阵。纸鸢没找着,倒是在墙根底下捡着半截竹骨,是她那只蝴蝶纸鸢的骨架,断了,上头还缠着半片撕破的绢纱。
赵平芜把那半截竹骨攥在手里,蹲在墙根底下愣了一阵,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莫名地,她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赵平芜就是听到了。
她拐过弯,等了片刻,忽然回身,去看方才她站的地方。
有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那里,他正盯着赵平芜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也没料到赵平芜会突然回头,怔在原地。
赵平芜没理他,兴许是哪家的公子迷路了,总之和她没关系。
回到冷宫,她把那半截竹骨搁在桌上,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到底没哭,只是把竹骨收进一个旧木匣子里,塞到柜子最里头。
过了几日,她冷宫外头的院墙根底下忽然多了只纸鸢。
是只蝴蝶,竹骨糊的宣纸,翅膀上歪歪扭扭画着颜色。
赵平芜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四下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人。她想起那夜月洞门底下站着的那个白衣少年,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往这儿搁纸鸢,可除了他,她想不出别人。
她把这只纸鸢拿回屋里,跟那个旧木匣子并排放着。后来这只纸鸢她一直收着,从冷宫到卫府,搁在箱底,翅膀上的颜色都褪了,仍没破。
第53章 暂别
这会儿在草场上, 赵平芜把这回事跟卫琢说了。
卫琢站在旁边,听她说到“白衣少年”,低头拿脚尖蹭了蹭地上的草, 闷声说:“我搁的。扎了好几天, 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想着你那只破了,给你补一只。”
“你那时候才十五,胆子倒大, 冷宫也敢去,被发现可就死定了。”
“没进去, 就搁墙根底下。”卫琢低着头小声解释, “搁完就跑,怕被人瞧见。”
赵平芜轻笑了一声,把线轴往他手里一塞:“难怪你这只蝴蝶做的挺像样, 原来是老手。”
卫琢接住线轴, 有点窘:“那时候扎得不好。”
赵平芜走回来, 跟他并排站着,仰头看天上那只花蝴蝶, 忽然说:“好看,你扎的好看,我很喜欢。”
卫琢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赵平芜没躲,由着他拢了, 眼睛还看着天上的蝴蝶。
“你那时候怎么不跟我说?”她问。
“不敢。”卫琢有些自嘲道,“你那双眼睛, 看人的时候太静了, 我站在暗处看了你半天, 你回头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我哪还敢再往前凑。”
赵平芜笑了一声:“我那时候是怕。宫里什么人都有,突然冒出来个不认识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是好心。”
“现在知道了。”赵平芜说,把线轴从他手里拿回来,扯了两下,蝴蝶在天上翻了个跟头,“晚了好几年才弄明白。”
卫琢站在她旁边,没再说话。
风从坡那头刮过来,把草叶子吹得哗啦啦响,蝴蝶在云底下飘着,翅膀上那点歪歪扭扭的颜色远远看着,倒比方才顺眼了些。
明明感觉才出来没多久,天边就已泛起了橘黄的晚霞。
赵平芜转着线轮,把纸鸢慢慢收回来。朔州昼夜温差大,现在的晚风已带着几分凉意,赵平芜看看天,再晚些就该凉透了,她把纸鸢收好,抱在怀里,说:“回去吧,再待下去要冻着了。”
卫琢嗯了一声,把线轴接过去收进布袋里,两人顺着草场往回走。
日头落到坡后头去了,余晖把半边天烧得通红,草叶子被照得泛着金边。卫琢走了一段,忽然说:“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赵平芜抱着纸鸢,想了想:“天不亮就走,趁凉快多赶点路,京郊就有人接应。”
卫琢嗯了一声,脚步慢下来:“那我明天送你到官道上。”
“你不是说阿史那隼那边要拔营?你走得开?”
“送一段不耽误。”卫琢说,“天不亮出发,送到官道上我再折回来,赶得及去东门。”
赵平芜看了他一眼,没再推,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城,街上铺子大多上了板,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亮着灯。路过那家面片汤铺子的时候,赵平芜站住了,扭头看卫琢:“饿了。”
两人进去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面片汤,一碟腌萝卜。铺子里没什么人,就角落里坐着两个赶车的汉子,埋头吃面不说话。赵平芜把纸鸢搁在旁边条凳上,等面端上来,先舀了勺汤喝了,烫得直吸气。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什么人,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到了将军府门口,卫琢忽然站住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那只小瓷兔子,上回套圈赢的那个。
“你带着。”他说,“我明天走得早,怕忘了。”
赵平芜接过来,小瓷兔子搁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她看了看,揣进袖子里,说:“那我回京的时候也带着。”
卫琢点了下头,推开门让她先进。
赵平芜把纸鸢搁在桌上,回屋收拾了一阵,把明天要带的包袱又理了一遍。理完了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听见隔壁卫琢屋里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东西,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赵平芜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到底还是起身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卫琢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她推门进去,卫琢正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些东西,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一方砚台,旁边还搁着那只粉绢花,就是灯会上买的那朵。卫琢见她进来,也没藏着掖着,把信纸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
“收拾东西?”赵平芜在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
“写封信,明天让送信的捎回去给我爹。”卫琢说,“跟他说一声这边的事,省得他看邸报瞎琢磨。”
赵平芜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那朵粉绢花上,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绢纱的花瓣有点压扁了,她拿指腹轻轻捋了捋,捋不平,可也没坏。她把花放回去,问:“你明天送完我回来,东门那边要是打起来了呢?”
“打不起来。”卫琢说,“阿史那隼拔营就是退,他粮草见底了,耗不下去。哨上盯着呢,他前脚走我后脚就知道了。”
“那万一呢?”
卫琢看了她一眼,搁下笔:“万一真打起来,朔州城墙修好了,垛口补了,瞭望哨加了两班,守得住。我跟你保证。”
赵平芜没再问,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信写完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起。”
卫琢嗯了一声。
赵平芜回了自己屋,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好一阵才睡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平芜就爬起来洗漱收拾,她让安排好的马车在东门候着,不必在将军府来接她。
卫琢没牵马,将军府离东门不算远,走过去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两人迎着晨曦,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
街上还笼着层薄雾,铺子都没开门,只有几个赶早的挑着担子往集市去。赵平芜抱着包袱走在前头,卫琢跟在她旁边,两人步子都不快。
走到半路,赵平芜忽然说:“你昨天那封信写完了?”
“写完了。”卫琢说,“一早让送信的捎走了。”
“跟你爹说什么了?”
“说这边的事都料理清了,阿史那隼要退,让他别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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