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挨着谁,可那距离也不算远,赵平芜甚至能感觉到他那边的被子窸窸窣窣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打在瓦上哗哗的,屋里黑漆漆的,就听见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赵平芜躺了一会儿,觉得这气氛怪得很,不说话吧,太静了,说话吧,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盯着房梁看了一阵,先开了口:“你以前那屋也漏吗?”
“去年漏过一回,补了补,这回雨太大,补的地方又冲开了。”卫琢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闷闷的。
“那你明天得叫人好好修修,别拿泥糊弄。”
“嗯,等雨停了就修。”
又静了一会儿。赵平芜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那边,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赵平芜说,“这雨下得人心烦。”
卫琢嗯了一声,没接话。赵平芜等了一会儿,又说:“你往那边点,我这边被子不够盖。”
卫琢那边窸窸窣窣动了一下:“够了吗?”
“够了。”赵平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卫琢,你小时候是在朔州长大的吗?”
那边安静了一阵,安静得赵平芜以为他不想答了。
“是啊。”卫琢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有些感慨,“那时候突厥人比现在还要猖狂,我爹是将军,自然要镇守在朔州。可后来……他的腿伤了,只好带着我和我娘回来京城,说是养伤,可你也看到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赵平芜没说话,往他那边挪了挪。
卫琢没再往下说,屋里静了一阵,雨声滴滴答答的,打在窗纸上。赵平芜想了想,开口问:“那时候你多大?”
“十一。”卫琢说,“刚跟着我爹到朔州没两年,刚学会骑马射箭,正觉得什么都新鲜呢,就出了事。”
“那你后来就一直在京城?”
“嗯,我爹腿不行了,兵权也交了,我们一家子在京城住了好几年。后来的事情,你也应该知道了。”
赵平芜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当然知道,成亲那天卫琢就全部对她说了。
十六岁听说她要被送去和亲,跑去跟皇帝说他要去朔州。打了五年仗,打到和亲的事黄了,打到他在朔州扎下根来。这些事成亲那天他都说过了,一字一句的,说得板板正正,跟述职似的。
可那时候她听着,只觉得是别人的事,跟自己隔着一层。这会儿躺在床上,外头下着雨,屋里黑漆漆的,他就在旁边躺着,这些话忽然就有了分量。
当时她只想着活一天是一天,从没想过以后的事情。
出冷宫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更别说朔州,她只在别人口中听过的地方,如今竟然这么轻易就来了。
可现在她要想的事情很多:明天去哪里玩,什么时候回京,怎么对付皇后和太子……
还有…怎么和他有以后。
“成亲那天你说的那些,”赵平芜闷声开口,“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卫琢没接话。
“现在想想,你那时候才十六,胆子也太大了。”她翻回来,面朝着他那边,“万一打输了怎么办?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
“没想那么多。”卫琢说,“年轻的时候不想这些。”
“现在想吗?”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卫琢才说:“现在想。现在要是有人让我拿命去换什么,我得先掂量掂量。”
赵平芜听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落定了。
她没再追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漏出一双眼睛在外,说:“睡吧。”
卫琢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雨声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珠子滴得慢下来,屋里安安静静的。
赵平芜闭着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出卫琢那边动了一下,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他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没握住,就那么搭着,像是试探。
赵平芜没抽手,由着他搭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头勾住他的。
卫琢的手紧了紧,没再动。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听雨声渐渐小了,屋檐上的水滴得也慢下来。
又过了好一阵,赵平芜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听见卫琢在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好像是“睡吧”。
她嗯了一声,手没松,就这么睡过去了。
睡到半夜,赵平芜迷迷糊糊觉得冷。
雨已经停了,窗纸透着点蒙蒙的光,屋里凉飕飕的,被子盖着盖着就薄了。
她缩了缩肩膀,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脚并用地往旁边凑,本能地想找个热乎的地方。
卫琢一下子就醒了。
他睡觉向来轻,身边稍微有点动静就能睁眼。
这会儿觉出旁边有人蹭过来,他先是浑身一紧,手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匕首,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这是在赵平芜屋里,匕首没带过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刺客。
赵平芜浑然不觉,滚到他身侧,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胳膊搭过来,腿也搭过来,整个人贴在他半边身子上,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听着像是“冷”。
卫琢僵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回来,低头看了看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点光,能看见她缩在他旁边,头发散在枕头上,眉头微微皱着,睡得不太踏实。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搁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推:“公主。”
没应声,反而往他这边又钻了钻。
卫琢又推了一下:“是不是冷?”
这回赵平芜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答了。
卫琢这才觉出她胳膊搭在他身上的地方凉得很,隔着衣裳都能觉出那股子凉气。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的,指尖尤其凉,跟摸着井水似的。再往下摸,脚也是凉的,缩在一块儿,冻得跟什么似的。
他皱了皱眉,坐起来一点,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拿被子把她裹严实了,又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赵平芜觉出热乎气,自动把另一只手也递过来了,卫琢接过来一起捂着,两只手包在他掌心里。
捂了一会儿,她手上总算有点热乎气儿了。
卫琢把她脚也捞过来,搁在自己小腿旁边贴着,她脚一沾着热的地方,舒坦了,眉头松开了,整个人也软下来,窝在他旁边不动了。
卫琢没再睡,半靠着床头坐着,一手捂着她手,一腿贴着她脚,隔一会儿就摸摸她指尖,看凉没凉回去。
赵平芜睡得沉,什么也不知道,偶尔嘴里嘟囔一句听不清的,往他这边又蹭蹭。
过了好一阵,她手脚都暖过来了,卫琢才把手松开,替她把被子掖好,自己也躺回去。
赵平芜没了热源,没过一会儿又自动滚过来了,这回直接滚进他怀里,脑袋枕在他胳膊上,踏踏实实地睡了。
卫琢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没再推开,把胳膊给她枕着,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跟哄小孩似的。
第二天早上赵平芜醒过来,先觉出不对劲。
枕头不对,太高了,还带着热乎气儿。她睁眼一看,自己正枕着卫琢的胳膊,整个人窝在他怀里,两人贴得严严实实的,中间连个缝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慢慢抬头,正对上卫琢的眼睛。
“醒了?”卫琢嗓子有点哑,听着像是没睡够。
赵平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慢慢把脑袋从他胳膊上抬起来,往后挪了挪:“我怎么……”
“你半夜冷的,自己滚过来的。”卫琢把胳膊收回去,甩了甩,甩得咯吱响,“压了我半宿。”
赵平芜脸腾地红了,嘴硬道:“那你不会推我一下。”
“推了,推不动。”卫琢说,“你一直往我这钻,推一下又滚回来。”
赵平芜把被子往脸上一蒙,不去看他,闷声道:“你不许说出去。”
卫琢在外头笑了一声,起床穿鞋去了,一边穿一边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50章 七夕
在朔州的时间过得很快, 一眨眼就到了七月初六。
起初赵平芜不记得日子,是芽儿头一天晚上蹲在厨房门口拿草叶子编小玩意儿,编了个四不像搁在窗台上, 说姐姐明天过节了。
赵平芜问什么节, 芽儿说七夕呀,城里每年这天晚上有灯会,城墙根底下那条街挂满了灯笼, 可好看了。
赵平芜这才想起来,明天就是七夕了。
她还记得上回在城西老庙看壁画, 他指着壁画角落里那块灯会图给她看, 说每年入秋之后办一场,热闹三天,城里的、城外的都来。
可后来又是巡城又是打仗又是修堡子, 这事一直没顾上, 没想到一转眼七夕就到了。
“你之前说七夕有灯会, 明天你有时间吗?”赵平芜当天晚上就问卫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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