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58)

  她偏头看了卫琢一眼。他坐在榆树底下,甲还没卸,背靠着树干,眼睛半阖着,像是乏得很。左肩那块豁了的甲片翻着边儿,底下露出里头的衬布,衬布也划开了口子,好在没见血。袖口上那片血迹已经发暗了,干在布上,硬邦邦的。

  赵平芜看着那片血迹,心里忽然堵了一下。

  她想起方才在院子里扒着墙头往北望,什么也望不见,只听见撞门声一下一下的,当时只觉得急,恨不得爬上去看个清楚。这会儿才想起来,卫琢是上过城墙的,是在喊杀声里的。

  那些她听不真切的声音,他就在里头。

  “你袖子上那是谁的血?”她问。

  卫琢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不知道,多半是敌人的。撞门那会儿我下去看了一眼,底下乱得很,蹭上的。”

  赵平芜没说话,把脸转回来,她忽然觉得夜风有点凉过头了。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也听人说过边关的事,说朔州那边常有些小打小闹,她听了也就听了,跟听人说书似的,没往心里去。

  后来到了朔州,看卫琢修城墙、补垛口、加瞭望哨,她也只当是寻常差事,跟修个屋顶补个墙皮差不多。直到今晚,撞门声、喊杀声、箭划在墙上的白印子,一股脑儿堆到跟前,她才明白过来,卫琢平日里忙的那些事,原来是这样的分量。

  “你天天就过这种日子?”她问,声音不大。

  卫琢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想了想:“也不是天天。今儿这个算大的,平时多半是小股游骑,来转一圈就走,不用动刀兵。”

  赵平芜听着,没接话。

  她想起他上回说“这两天没什么要紧事”,说的时候语气松快,跟真能歇两天似的。结果呢,堡子的围墙塌了得去补,瞭望哨报了游骑得去巡,好容易腾出个空当,突厥人又摸黑上来了。这“没什么要紧事”里头,藏着多少说走就得走的时候。

  她忽然伸手,把卫琢搁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粗糙,茧子一层叠一层的,指节上还有旧伤,结了疤,发白。她摸了摸那道疤,卫琢没抽手,由着她看。

  “不容易。”赵平芜低着头,嘟囔了一句。

  卫琢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赵平芜抬起头看他,“不容易。我今儿才明白。”

  卫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把手抽回来,拍了拍她脑袋:“这话说的。惯了就不觉得了。”

  “惯了也不行。”赵平芜把他的手又拽回来,重新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指在戳着他手心,不知在写些什么,“别把自己不当回事,我不懂你们那些战场上的事情,可我也知道,刀剑无眼,稍不留意就会没了性命。”

  卫琢看着她,没应声,可嘴角一直翘着。

  夜风又吹过来,这会儿赵平芜背上已经干透了,不那么凉了。

  她把手搁在卫琢的手背上,自己也靠着榆树,两人并排坐着,听见远处城墙上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稳当得很。

  “你听见我和你说的话了吗?”赵平芜用了些力,继续戳他手心。

  卫琢抽出手,用双手揉了揉她的脸,揉出一个笑来。

  赵平芜被他揉得腮帮子都变了形,想板脸都板不住,她伸手去拍他手背:“撒手,你当揉面呢。”

  卫琢没撒手,又揉了两下才松开,又拍了拍她的头,哄小孩似的,笑着说道:“听见了,以后我会注意的,笑一个,别苦着脸了,我这不没事吗。”

  赵平芜打掉他的手,不满他的态度,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见卫琢收敛了笑意,低声说道:“我知道的,别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平芜忽然想,打仗这么多年,他一定见过很多人的死。

  同袍的,敌人的,也许还有眼睁睁看着没救回来的。见得多了,就成现在这样了,说“惯了”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那条命不是命似的。

  他不是不在乎,方才说到他爹的腿伤时,他眸色暗下去那一下,骗不了人。他也许只是把那些东西都压到底下去了,压得太久,连自己都觉着不碍事了。

  赵平芜没再戳他手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着,等他放上来。卫琢看了她一眼,把手搁上去,赵平芜把手指头收拢,攥住了。

  “你爹的腿,现在怎么样?”她问。

  卫琢没料到她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阴天下雨的时候疼,平时走路慢些,别的没什么。在京城养着呢,我娘照看着。”

  “阿史那隼他爹伤的你爹,你就没想过……”

  “想过。”卫琢打断她,声音不高,可很干脆,“想过不知道多少回。可后来他死了,他儿子把他杀了,我再想这些也没了意思。阿史那隼这人比他爹难缠,他爹好歹讲个规矩,两军阵前伤了就伤了,不会背后下黑手。阿史那隼不一样,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赵平芜攥着他的手没松,想了想:“那你方才说习惯了,是真惯了?”

  卫琢沉默了一阵。院墙那头传来换岗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他等那几声敲完了才开口:“头几年不惯。头一回看见自己人死在跟前,回去吐了半宿,好几天吃不下饭。后来慢慢就好了,不是不在乎了,是顾不上。底下人还看着你呢,你垮了,他们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吃什么似的。赵平芜听着,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更沉了。

  “那你自己呢?”她问,“你垮了谁管你?”

  卫琢看了她一眼,没接上话。

  赵平芜也没追着问,把他的手翻过来,又去摸他掌心里那道旧疤。这回没戳,就拿指腹轻轻蹭了蹭。

  天已经大亮了,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打在他们俩身上。芽儿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看了两回,见他们坐在那儿不动,又缩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平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手伸给卫琢:“走,进去吃早饭。吃完你睡觉,我盯着,谁来找你都说你不在。”

  卫琢被她拽起来,笑了一下:“你盯着管什么用。”

  “管用不管用再说,反正你今天得睡一觉。”赵平芜拽着他往屋里走,“你都多久没合眼了,又不是神仙,怎么撑得住。”

  卫琢被她拽着走,甲叶子哗啦哗啦响,嘴上说着“我自己会走”,脚下却诚实得很,乖乖跟着赵平芜进了屋。

  第49章 谈心

  六月底的雨说来就来, 头一天还毒日头晒得人发蔫,第二天一早天就阴了,乌云压得低低的, 闷了半上午, 晌午刚过就兜头浇下来。

  雨点子又大又急,砸在瓦上噼里啪啦响,院子里转眼就积了水, 榆树底下的泥地泡成了稀汤,芽儿放在墙根底下的几盆草叶子都漂起来了。

  赵平芜趴在窗台上看雨, 看了一会儿就没了新鲜劲儿。

  哪儿都去不了, 集市逛不成,马场去不了,连院子都出不去, 地上那水没过了脚面, 走两步靴子就得灌满。

  她翻了两页信, 看不进去,又拿草叶子逗了半天窗台上那只避雨的蚂蚱, 蚂蚱不搭理她,蹦到房梁上去了。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些,可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赵平芜正琢磨晚上吃点什么, 忽然听见隔壁卫琢那屋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搬东西的声音。

  她披了件衣裳过去看,推开门, 卫琢正站在屋子中间,仰头看着房梁, 地上摆着两个木盆, 盆里已经接了小半盆水, 房梁上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的,不快,可架不住一直滴。

  “漏水了?”赵平芜问。

  “嗯,雨太大,瓦缝里渗进来的。”卫琢拿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没事,接一接就行。”

  赵平芜看了看那两个木盆,又看了看房梁上洇湿的一大片,说:“这雨还得下一宿呢,两个盆够干什么的。你晚上怎么睡?”

  卫琢说:“把盆挪挪,避开就是了。”

  赵平芜站在门口想了想,雨声哗哗的,屋里潮气重,被褥都返了潮,摸一把凉丝丝的。

  她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绕了个弯,到底还是说出来了:“要不你睡我那屋吧。我那屋不漏,床也够大。”

  卫琢正弯腰挪盆,闻言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屋里暗,灯还没点,看不清他什么脸色,只觉着他顿了一下,才说:“不用,我这儿对付一宿就行。”

  “对付什么,地上都湿了,你睡哪儿?睡盆里?”赵平芜瞪他,“赶紧的,抱上被子过来。”

  卫琢又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被子卷了卷抱起来,跟着她去了隔壁。

  赵平芜屋里点着灯,干爽暖和,窗台上还摆着那个蔫了的花环。

  卫琢把被子搁在床上,两个人对着那张床看了两眼,都没说话。

  赵平芜先反应过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褥子铺在床上,又扔了个枕头上去:“你睡外头,我睡里头。”

  卫琢说行。赵平芜先爬到床里头躺下了,卫琢吹了灯,摸黑躺到床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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