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芜怔了一下,没想到她开口是这样的家常话。她原以为卫夫人会像上回那样,坐一坐,问几句冷暖,便起身告辞。她甚至暗暗绷着肩,预备着应对那些不轻不重的客套。
可卫夫人又抿了一口,眯着眼品了品,说:“你这茶是怎么泡的?我是个粗人,平日随便泡泡就够了,如今一尝还真是不一样。”
赵平芜答不上来。她平日喝茶,都是春盏经手,从没管过茶叶怎么泡。
春盏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接话:“夫人,是山泉水煮沸后放置一刻钟,再将茶从上方投入,半刻钟后将初水倒出,再用沸水泡一刻钟,就可以喝了。”
卫夫人听了,点点头:“难怪。我回去也让他们这么试试。”
她搁下茶盏,目光落在赵平芜脸上,神色和方才在门口时一样,笑眯眯的,没什么打量,倒像是看自家晚辈似的,带着一股自然的亲近。
“我今天来,其实没什么事。”卫夫人说,“你别拘着。就是前几日听人说你身子不大爽利,我心里记挂,想着过来看看。看了,气色还行,我就放心了。”
赵平芜听她说得这样直白,反倒不知该怎么接。她含糊应了一声:“劳夫人惦记了。前两日有些犯懒,这两日已经好了。”
“那就好。”卫夫人点头,又问,“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消遣?看书?还是描花样子?”
“看看书,偶尔写几个字。”
“好,好。”卫夫人连说了两个好字,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我年轻时候也爱看书,后来掌了家,就没什么工夫了。如今老了,倒又拾起来了,前阵子还在看一本讲各地风物的游记,里头写西北那边的,说大漠里日落的时候,沙子是红的,天也是红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她说着,自己也笑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这辈子最远只去过朔州。”
赵平芜听着,眼前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没见过大漠,可卫琢在西北待了那些年,他眼里的日落是什么样子的?
卫夫人描述的很形象,赵平芜虽没去过外地,可听着卫夫人的话语,倒真有几分身临其境之感。
她垂下眼,端茶抿了一口。
卫夫人没留意她这点走神,自顾自往下说:“琢儿小时候也爱看书,可他坐不住,翻两页就往外跑,爬树掏鸟窝,没有他不干的。有一回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回来还不敢跟我说,偷偷拿布裹了,被他爹发现了,揍了一顿。”
赵平芜听着,嘴角不由动了动。
“后来大些了,反倒沉稳起来,话少了,什么都闷在心里。”卫夫人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些感慨,“我有时候倒希望他还像小时候那样,摔了知道哭,疼了知道喊。可他不。他什么都不说。”
赵平芜握着茶盏,没说话。
卫夫人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上回你受伤,他去你那儿守着,回来之后,好几天没睡安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我看得出来,他是有心事。”
赵平芜手指微微一紧。
“他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比谁都重。”卫夫人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点做母亲的无奈,“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想着,你一个人在府里,有些话大概也没处说。我来了,就随便聊聊。你要是嫌我啰嗦,我就少说两句。”
赵平芜摇头:“不嫌。您说。”
卫夫人便又讲了几件卫琢小时候的琐事,说他七八岁时偷偷养了只兔子,藏在床底下,被发现了还死不承认;说他学骑马,摔了不知多少回,摔完爬起来又上马,连哼都不哼一声。
赵平芜听着,心里那点拘束慢慢松了。她偶尔接一两句话,问一句“后来呢”,卫夫人便讲得更起劲些。两个人的话虽不多,可气氛比方才进门时松快多了。
春盏在旁边续了两回茶,见公主的神色比往日柔和,心里暗暗松快。
卫夫人坐了大半个时辰,看看日头,说该走了。她站起来,赵平芜跟着起身,这回没像方才那样只送到门口就停步,而是往前跟了几步。
“夫人以后若是得空,可以常来坐坐。”赵平芜说。
这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略有些意外。她不是个会主动邀人的性子,尤其对卫家的人,她总觉得隔着一层。可今日听卫夫人讲了一下午卫琢的小时候,那层隔膜好像薄了些。
卫夫人也有点意外,随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好。你不嫌我烦,我就来。”
她走到月洞门那儿,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平芜。午后的日光照在她身上,把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孔照得有了些暖色。
卫夫人心里想,这孩子比上回见时瘦了些,可眉眼是舒展的,不像外头传的那样孤僻难近。
她心里那点牵挂,放下了一半。
“留步吧。”卫夫人摆摆手,带着嬷嬷走了。
赵平芜站在门边,看着那道深青色的身影转过巷角,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春盏迎上来,见她脸上带着一点不大明显的笑意,试探着问:“公主,卫夫人人挺好的。”
赵平芜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忽然说:“是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春盏没听清她的话,但也没追问,默默收拾着桌子。
赵平芜看日头渐渐高了,推门进屋,在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卷书。翻了两页,又搁下了,望着窗外槐树的影子,出了会儿神。
过了许久,她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就用手边的镇纸压住了。
春盏远远瞥了一眼,只看见纸上像是写了个“安”字,又像是别的什么,没敢细看。
赵平芜搁下笔,想把纸揉成团,避免被看见里面的内容,可却始终没动手。最后只轻叹一声,将带着自己心思的白纸塞进了书柜角落的缝隙。
第41章 小满
“公主, 皇后那边来的人,说是有段时间没见您了,正好卫将军出征, 怕您一个人无聊, 让您进宫陪陪她。”
一大早,皇后那边就派人来通知赵平芜让她进宫。
天还蒙蒙亮,赵平芜的房门就被敲响。
春盏睡眼朦胧, 又被皇后那边的人催得紧,自己还打着哈欠, 又连忙去叫醒赵平芜。
前几日过了小满, 天气彻底热了起来。
赵平芜平日一般睡到辰时起,今日却卯时就被叫醒,足足提前了一个时辰。
她不是暴躁的性子, 但提前这么早被叫醒, 还是有些起床气。
但春盏也是一副困倦的样子, 还要强撑着帮她收拾,皇后宫里的嬷嬷站在门口, 每隔多久就使着又长又细的嗓子在那问,“好了吗公主,再不快些皇后娘娘该等急了。”
赵平芜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简单洗漱后,赵平芜将仅将头发用发带系着,要是带着那支银簪, 皇后势必又会小心眼,偏偏又困得很, 赵平芜没心思给她找不痛快。
“好了, 就这样吧, 不用再弄了。”
镜前,赵平芜晃了晃脑袋,确认没有散发未梳起后,就叫住了春盏。
“你不用跟着我去,待在府里多睡会吧。”
她的语气很轻,光支撑着自己不睡着已经耗费了不少力气,实在没有力气说再多话。
赵平芜几乎能猜到皇后的意图,无非就是借着母后的身份,想故意折磨折磨她罢了。
“可是......”春盏还想再说些什么,赵平芜已经起身拉开房门出去了,春盏没反应过来,只拂过了赵平芜的衣角。
临走前,赵平芜轻声安慰春盏。
“不会有事的。”
“嬷嬷,走吧。”
赵平芜朝门口的人说了声,等着她带路。
之前的那位刘嬷嬷听说逐出宫外了,现在的这位略微年轻些,赵平芜对她没什么印象。
方才在门外还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可真见了面,行的礼倒是规规矩矩的,在前面带路时也刻意和赵平芜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生怕牵连到自己。
上了马车,赵平芜想着靠在车壁上眯一会儿。可那嬷嬷坐在对面,目光虽不直勾勾地盯着她,却总在她要阖眼时轻咳一声,或是挪一挪坐姿,弄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
赵平芜索性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头天边渐渐泛白的那一线亮色。
马车辘辘地穿过尚在沉睡的街巷。
这会儿天刚亮透,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子在支棚子。卖豆腐脑的老汉推着车,吱呀吱呀地从巷口拐出来,瞧见这辆青帷马车,往路边让了让。
马车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从侧门进了宫。那嬷嬷把她引到皇后所居的凤仪宫偏殿,让她在廊下等着,自己进去通传。
偏殿廊下种着两排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
赵平芜站在廊柱边,背靠着柱子,眯着眼看那些花。日头刚爬上来,还不算毒,可殿门口连个坐处都没有,更别提茶。她站了一阵,腿有些发酸,却也没挪地方,只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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