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47)

  赵平芜看着地面跃动的树影,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日头慢慢从院墙那头爬上来,先是一线金边,然后一寸一寸地漫过墙头,照在槐树梢上,又漏下来,落在她膝头的帷帽上。

  春盏是辰时起来的。她推门出来,端着铜盆准备去井边打水,一抬头,差点把手里的盆摔了。

  廊下坐着个人,灰斗篷裹着,头发散着,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目光直愣愣地望着院子里,连她推门的声响都没惊动。

  “公主!”春盏快步过去,把铜盆搁在栏杆上,蹲下来看她,“您怎么坐这儿?什么时候起来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赵平芜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她,像是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没事。”

  春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凉丝丝的,不烫。又摸了摸她的手,冰得吓人。

  她急了,站起来就要去请周大夫:“您这手都凉透了,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您等着,我去叫周大夫。”

  赵平芜拉住她的袖口,力道不大,却拽得紧。

  她摇了摇头,说:“别去。我没事,就是早起坐了会儿。”

  春盏看着她,眉头拧着,明显不信。

  早起坐了会儿?天没亮就起来,穿着斗篷坐在廊下吹冷风,这叫没事?

  她蹲回去,把赵平芜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絮絮叨叨地说:“您手都冻成这样了,我去给您端碗热姜汤来。您先回屋躺着,外头凉。”

  赵平芜没挣开她的手,也没应声。

  她偏过头,又望了一眼院门方向。月洞门那边的院门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没人进出。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慢慢站起来。春盏连忙扶住她,觉出她起身时晃了一下,像是坐得太久腿麻了。

  “回屋吧。”赵平芜低声说,把帷帽搁在春盏手里,“这个收起来。”

  春盏接过来,摸到纱面上湿漉漉的一片,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旁的什么。

  她没敢问,只扶着赵平芜往屋里走。

  进了门,赵平芜在榻边坐下,春盏蹲下去替她脱了斗篷,又去倒了盏热茶来。

  赵平芜接过茶,捧在手里,没喝,就那么捧着,让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往掌心里渗。

  春盏站在旁边看了她一阵,忽然觉得公主今天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不一样。

  像是整个人都慢了一拍,说话慢,转头慢,连眼珠子转得都慢。

  她想起方才公主坐在廊下的样子,灰扑扑的斗篷裹着,瘦瘦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落了单的雀儿,蹲在枝头缩着,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她不敢走开,就在屋里转来转去地收拾。赵平芜捧着茶盏坐了一阵,忽然开口:“春盏。”

  “哎。”

  “今日不用摆饭了。我不饿。”

  春盏手上顿了顿,想说您从昨晚就没吃,可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到底没敢劝,只应了一声。

  她偷偷看了看赵平芜搁在膝头的手,那盏茶她一口没喝,全凉了。

  可赵平芜却像失去了直觉似的,毫无反应,仍捧着冰凉的茶水捂手。

  春盏不敢走开,就在屋里转来转去地收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赵平芜坐在榻边,捧着那盏凉透的茶,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也不知在看什么。

  春盏把柜里的衣裳翻出来叠了又叠,其实早叠整齐了,她就是手上得找点事做,不然心里发慌。

  她想起头一回见公主这样,还是八年前。

  那时候二皇子迫于各方的压力,自请离京。公主也是这么坐着,不说话,不吃饭,眼睛直愣愣的。春盏吓坏了,偷偷去外头求了道符,烧了化在水里端给公主喝。

  公主喝了,当即也没什么反应,过了几日自己慢慢好了。后来又有过几回,每回都是这样,浑浑噩噩几日,然后忽然就恢复了,问什么都记得,像是睡了一场长觉。

  春盏那时候真以为公主是撞了邪。

  冷宫偏僻,夜里风穿过廊子呜呜地响,跟鬼哭似的。她夜里都不敢出门,可公主好像一点都不怕。

  后来她慢慢琢磨出来,公主这不是撞邪,是心里有事,压得太深了,人受不住,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关起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赵平芜手里那盏凉茶换下来,重新倒了盏热的,塞进她手心里。

  赵平芜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觉出那点热了,慢慢攥住了茶盏。

  春盏蹲在她膝边,仰头看她,小声说:“公主,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我说说话。我嘴严,绝不会往外传。”

  赵平芜垂下眼,看了看她。

  那目光比方才活泛了些,虽然还是慢,可至少是看着她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摇了摇头,把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她舌尖一缩,可她还是咽下去了。

  春盏见她肯喝茶了,心里松了口气,连忙站起来,去把窗推开一道缝。

  外头日头已经高了,照得满院亮堂堂的。夏风吹进来,清清爽爽的。

  赵平芜坐在榻边,捧着茶盏,慢慢喝着,目光不再直愣愣的了,开始跟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槐树枝晃。

  春盏不敢问她去了哪儿,也不敢问她见了谁。

  她只守在屋里,隔一会儿给她续一回热茶。到了晌午,赵平芜忽然开口说饿了。

  春盏连忙去灶上端了粥来,她吃了小半碗,搁下勺子,说想睡会儿。春盏替她铺好被褥,看她躺下,闭了眼,呼吸渐渐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她站在廊下,回身把门合上,靠着门框长出了一口气。日头正好,晒得廊下暖融融的。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忽然觉出自己眼眶有点湿,忙拿袖子擦了,装作是在揉眼睛。

  第40章 关心

  翌日, 赵平芜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映着一层薄薄的青灰。

  她睁开眼,目光清亮, 没有昨日的迟滞, 也没有前夜翻来覆去的躁意。她静静躺了片刻,听院里早起的鸟雀在槐树上扑棱翅膀,叫了两声, 又飞走了。

  她掀被坐起来,自己趿了鞋, 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却神情平静的脸, 眼底那点青痕还在。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把散开的头发梳顺,挽了个寻常的发髻, 从匣子里拣了支素银簪别上。

  春盏推门进来时, 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她端着一盆温水, 在门口愣了一瞬,随即笑得眼角弯起来:“公主醒了?今日气色好多了。”

  赵平芜从镜子里看她一眼, 唇角动了动,算是应了。

  她接过春盏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又洗了手, 动作不紧不慢的,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吃过早饭,赵平芜照例去院子里走了一圈。槐树底下落了薄薄一层夜露, 青石板踩上去有些滑。

  她走得不快,脊背却挺得直, 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仰头看叶子间的天光。

  春盏站在廊下远远望着, 觉得公主今天比往日还要静一些。不是昨日那种空茫茫的静,倒像是一种无欲无求的宁静。

  她想起昨儿夜里,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只听见公主翻了几个身,后来就没了声息,像是睡沉了。她当时还担心,今儿怕是要不好。谁知一早起来,竟像是全好了。

  赵平芜在院里站了一阵,回屋拿了卷书,坐在窗下翻看。阳光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她看了几页,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

  “叩叩——”

  春盏正在旁边做针线,听见叩门声,先抬头往院门方向望了一眼。

  她放下针线出去,过了片刻折回来,脸上的神色有些微妙的犹豫:“公主,是卫夫人来了,说是……路过,进来看看您。”

  赵平芜手里的书卷合上了一半。

  卫夫人。卫琢的母亲。

  她跟卫琢的父母其实没见过几面。

  赵平芜不是热络的性子,在宫里也没人会去教她那些礼节,再加上赵平芜只在自己的小院内活动,算算也就刚成婚的时候说过几次话,后来几乎就没碰见过。

  她定了定神,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说:“快请进来。再去沏一壶新茶来。”

  春盏应声去了。赵平芜走到院门口迎了两步,就见一个穿深青褙子的妇人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

  卫夫人年过五十,鬓角有了霜色,身量不高,走路的步子却稳当,脸偏圆润,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像是寺庙里的那种,暖洋洋的。

  赵平芜站起身微微屈膝,简单问候了几句,待对方坐下后,推了一盏新茶过去。

  “夫人,请用茶。”

  卫夫人尝了一口,当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连连赞叹:“好茶!这是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吧?我前几日也喝了一回,可没这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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