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36)

  第30章 疑心

  御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一盏在御案角上,一盏在窗边的矮几上。皇帝坐在案后,没批折子, 也没翻书, 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他穿的是常服,没戴冠, 两鬓的白在灯下格外分明。

  “来了。”皇帝抬了抬眼皮,声音比赵平芜记忆中更哑了些, “坐吧。”

  案前摆了两张绣墩, 赵平芜和卫琢依言坐下。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皇帝看了赵平芜一会儿,又看了看卫琢, 忽然道:“长乐的事, 你们怎么看?”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赵平芜没有立刻接话, 余光里卫琢也端坐不动。殿里静了片刻,只有佛珠轻轻磕碰的声响。

  “儿臣与长乐素日来往不多, ”赵平芜开口,语气平缓,“井边潮湿, 想来也许是不小心脚滑了吧。”

  皇帝没对这个回答发表意见,转而又问:“沈辞呢?”

  赵平芜心头微动,面上不显:“沈驸马的事, 儿臣也是听外头传的。说是伤心过度,自请去守灵了。”

  皇帝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 听着却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们不必跟朕打哑谜。”他把佛珠搁在案上, 身子往前倾了倾,灯影在他脸上晃了晃,“沈辞没去皇陵,朕让人把他送走了。沈家流放岭南,也是朕的主意。”

  赵平芜没说话。

  “朕叫你们来,不是要问你们的看法。”皇帝的目光在她和卫琢之间转了一圈,“朕是要告诉你们——这件事到此为止。长乐怎么死的,沈辞去了哪里,沈家人是死是活,往后谁都不许再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赵平芜垂着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儿臣明白。”

  “卫卿呢?”

  卫琢起身,抱拳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臣遵旨。”

  殿内气氛说不上轻松,皇帝放下佛串,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声音不高,却沉沉地落下来。

  “朕方才召钦天监问过了。今年水星犯位,主阴厄。两个孩子先后落水,一池一井,究竟是天数使然,还是有人从中作祟。”

  他说完这句,没回头,只伸手将窗推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吹得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歪了歪,皇帝两鬓的碎发也跟着动了动。

  赵平芜和卫琢谁都没有接话。

  皇帝站了一会儿,忽然把窗合上,转过身来。灯光重新稳住,他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沉在暗里。

  “长乐是前几日的事,在自个儿院里那口井。”皇帝继续说,“井口窄,她一个弱女子,掉下去连声都没怎么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平芜脸上。

  “钦天监说,太岁在子,子属水,水患主阴。一年之间,一池一井,两个孩子。他说这是天意。”

  赵平芜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那双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浑浊,眼白泛着黄,像是熬了许多夜。

  “父皇信吗?”她问。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捻了三颗,才慢慢开口。

  “朕信不信,不打紧。”他说,“要紧的是,旁人信不信。”

  赵平芜心里一沉。

  皇帝把佛珠又放下了,手指点在案上,一下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长乐的事,皇后哭昏过去两回。太子嘴上不说,心里未必过得去。”

  过来许久,他缓缓说道:“罢了,你们回吧。”

  两人起身行礼,退到门边。赵平芜的手刚碰到门扇,皇帝忽然又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平芜,你母妃当年走的时候,也是六月。”

  赵平芜的手在门扇上停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推门出去了。

  出宫走的是另一条路,宫灯昏黄,小太监提着一盏走在前面,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

  路是夹道,两旁的老槐和银杏年岁久了,枝干交叠着往中间拢,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碎银似的月色,落在路面斑驳的砖缝里。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墙根处的草叶上凝了露水,湿气混着泥土的腥气漫上来,凉丝丝地贴着脚踝。

  赵平芜走在中间,卫琢落后半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轻响,谁也不说话。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和着树叶的窸窣,像是这宫里唯一还活着的动静。偶尔有巡夜的禁军从岔路上经过,甲叶碰撞的脆响远远传来,又远远地消下去,留下一片更深的静。

  小太监走得快,拐过一道弯便只剩个模糊的背影。赵平芜放慢了些脚步,卫琢也跟着缓下来。两旁的树往后退去,月光从枝丫间漏得多了些,照见她半张侧脸,也照见卫琢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攥着,又松开。

  谁都没开口。夜风又起,树影在地上晃了晃,像是整条宫道都在轻轻摇动。

  马车停在宫门外,小太监紧走几步上前掀了帘子,赵平芜先上了车,卫琢随后跟进来,在对面坐下。

  车帘一放,外头那点灯火便被隔断了,车厢里只剩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薄光,晃晃悠悠地随着车身轻摆。

  赵平芜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车厢里很暗,只隐约看得见卫琢的轮廓端坐在对面,肩背挺直,一如方才在御书房里的模样。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处,从窗缝里灌进来,又单调又空旷。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平芜才睁开眼,声音不高,带着些沙哑:“你怎么看?”

  卫琢沉默了片刻,车窗外的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他开口时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既然陛下说了过去,那边让它过去吧,沈辞已离京,再去追求真相也没有什么意义。”

  赵平芜没接话。

  固然她不喜欢赵冉,可她就这么无缘无故的死了,难道皇后也愿意这么轻轻放下吗。

  但眼下再去纠结这些事情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眼下她更应该想的是如何对付皇后和太子。

  “也是,”良久,赵平芜开口,“那便过去吧。”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车厢内又陷入了沉默。

  往日一般都是卫琢在说,赵平芜偶尔答几句。

  可现在他也沉默着,赵平芜想开口找些话题,但她又不是健谈的性子,一番思索后,也想不到说些什么,只好也沉默着。

  不知是不是赵平芜的错觉,她总感觉卫琢最近沉闷了许多。每日当值回了府后,也不来找她,就闷在屋内,不知琢磨着什么。

  莫名的,赵平芜觉得有些烦躁,很想直接揪着卫琢的衣领质问他: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出来不行吗,一直摆脸色做什么。

  赵平芜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卫琢,越想越气,恰巧马车停了,她没等卫琢,直接掀开帘子径直下了车,气冲冲地跑回了辞忧阁。

  “公主......”卫琢一直在想事情,马车停了都没注意,赵平芜就直接冲了下去。

  卫琢想拉住她让她慢些,可手慢了一步,待他下车,赵平芜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了。

  卫琢想去问她怎么了,是最近事情太多有些累到了吗,可到了辞忧阁门口,院内一片昏暗,问过下人,说公主已经歇息了。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怎会这么快就歇下。

  近日京郊的流匪一直作乱,卫琢带人去了好几回,连他们的影子都没见到。可偏偏受害的人一直增加,卫琢忙得不可开交,有些日子没有和公主好好相处了。

  卫琢想起前几日,下属还在和他抱怨,说:“卫将军,咋们这流匪啥时候才能处理干净啊,我最近都没这么回过家,一回家也是直接睡了,我夫人都抱怨过好几回了。再这么下去……”他顿了顿,压低了声,“再这么下去,我媳妇该以为我在外头有人了。”

  卫琢本来沉着脸,听到这话,嘴角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你倒会诉苦。”

  下属挠了挠头,又道:“不是,将军,我是说您。您比我还不如呢,我好歹每日还回府,您这几日连府里都不怎么着家,回也是三更半夜的,公主那边……”

  他说到一半,觑着卫琢的脸色,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卫琢没接话,沉默地催马往前走。下属跟在后头,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将军,兄弟们都说,近日那伙人神出鬼没的,像是有人给他们通消息。咱们前脚出城,他们后脚就散了,一次两次还罢,回回如此,也太巧了。”

  卫琢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半晌才说:“这话别乱传。”

  “我懂的。”下属点头,“可将军,您心里得有数。”

  卫琢终究没过去,转身回了自己院里。

  明日他一定要早些回来,好好陪陪公主,和她说清楚,千万不能让她误会了。

  赵平芜一路小跑,回到房内刚想倒杯水,坐下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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