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芜拆开包装, 喂给墨团。
墨团耸了耸鼻尖,绕着小鱼干嗅了几圈,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吃。
好在, 它是只小猫,分辨不出小鱼干是谁买的。最终,小鱼干的香味还是盖过了墨团对卫琢的抵触。
墨团抱着小鱼干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赵平芜点了点它的脑袋, 有些发笑:“平常不是讨厌他的吗,现在吃起来倒是香, 怎么这么没骨气。”
可惜墨团只是只小猫, 听不懂她的话, 换了个方向,继续啃小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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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赵平芜和卫琢换上纯白的丧服,前往长乐公主府。
还没到长乐公主府,远远就听见唢呐的声音,混杂在一片悼念词之中,尤为突出。那唢呐吹得又尖又高,调子却走得不成样子,像是吹的人压根没上心,只图个响动。
赵平芜在车里皱了皱眉,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府门外已经挂上了白幡,两盏大白灯笼悬在门楣两侧,被风一吹,晃悠悠的,光晕惨白。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赵平芜下了车,卫琢跟在她身侧,两个人都是一身素白,站在那两盏白灯笼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府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是来吊唁的宗亲官员,见了赵平芜,有的点头致意,有的只当没看见,匆匆往里走。
赵平芜没在意,提步进了门。
灵棚两侧站了两排僧人,闭目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那唢呐声还在响,从后院传过来的,不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吹鼓手,把个丧事吹得七零八落。
赵平芜在灵前上了香,拜了三拜。
起身时,余光瞥见灵棚侧边跪着一个人。
沈辞。
他竟被放出来了。
一身素白的丧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大了两号。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着,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截枯木,直挺挺地戳在那里,目光空空洞洞地望着赵冉的牌位。
他的两边站着几名男子,身形健壮,视线牢牢锁着沈辞,让他动弹不得。
赵平芜状若无意的从他们身边经过,视线扫了一圈。
锦衣卫的人。
赵平芜收回目光,退到一旁。卫琢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往沈辞那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蹙,没说什么。
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地进来,灵棚里渐渐挤满了人。
赵平芜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上前上香、行礼、说几句不痛不痒的悼词,然后又一个个退出去。赵冉活着的时候,这些人未必把她放在眼里;死了,倒都来凑这份热闹。
她正想着,灵棚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人群纷纷往两侧让开。赵平芜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院门口走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可那丧服穿在他身上,竟比旁人都齐整几分。
他个子高,肩背挺直,走路的步子不疾不徐,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看不见的格子上。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也都是一身素白,安安静静地缀在后头。
赵平芜看着那人走近,脑子里那个白净温吞的少年轮廓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和眼前这张面孔叠在一起,又对不上。
赵季青。
二皇子赵季青。
他比小时候高了许多,也瘦了,脸上那点婴儿肥早褪尽了,露出底下棱角分明的骨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色不一样了,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季青走到灵前,上了香,拜了三拜。
起身时,他的目光在灵棚里扫了一圈,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赵平芜身上。停了一息。
然后又将视线转向别处,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上完香后,赵平芜没急着离开,方才她扫了一圈,发现来吊唁的人中好像没有沈府的人。
刚想绕过灵棚,去后院走走,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四皇子赵康安到了。
他的气质比赵季青更加柔和些,眼如春水,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儒生,而非天家子弟。他走得慢,步子轻而稳,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
赵康安在灵前上了香,拜了三拜,动作一丝不苟。起身时,他拿帕子拭了拭眼角,也不知是真有泪还是做给人看的。
而后他转过身,目光在灵棚里扫了一圈,很快便寻到了赵平芜。他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唇角,朝她走过来。
“皇妹。”他开口,声音不高,温温润润的,像是含着一口温水,“好久不见了。”
赵平芜看着他。赵康安是纯妃的儿子,自幼备受宠爱,二人交集不多,但赵康安并没有因为德妃的事情而区别对待赵平芜,友善以待。
不过,也仅仅只是表面而已。
当今皇帝年少时并不是太子。先帝子嗣众多,东宫之位几经易手,一番明争暗斗下来,到最后竟只剩他一个皇子活着坐上了龙椅。后来他自己立了太子,便怕旧事重演,早早将二皇子和四皇子打发出京,各分了一块封地,无诏不得回京。
“四哥。”她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赵冉的死讯传出去不过两日,二皇子和四皇子就算日夜兼程,也赶不回京城。
二皇子的消息是赵平芜提前递出去的,他知道得早,动身也早,这倒说得通。
可赵康安竟也没比他慢了多少。
赵平芜记得清楚,那日纯妃并不在场,消息传不到她耳朵里。如此看来,这位四皇子,并不像外头流传的那般,只是个养花读书的闲散王爷。
赵康安将视线转向赵平芜身侧的卫琢,停了一息,面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没变,只是眼底微微一动。
“这位是?”
“镇北侯府,卫琢。”赵平芜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赵康安哦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点了点头:“原来是卫小将军,永宁的驸马,对吧。久仰。”
他朝卫琢拱了拱手,卫琢还了一礼,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赵康安收回手,又把目光转回赵平芜身上,含笑说:“皇妹这些年一个人在京里,倒比我们这些在外头的还自在些。我在南边封地上,整日里除了养花就是看书,闷得很。早知如此,当初也该学皇妹,求个恩典留在京城。”
当初二皇子和四皇子被遣出京,是皇帝怕旧事重演,无诏不得回。
赵康安这话,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没接这茬,只是淡淡笑了笑:“四哥说笑了。南边气候好,养花种草正合适。我在京里,不过混日子罢了。”
赵康安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他像是觉出了赵平芜话里的疏淡,也不恼,只是把话头一转,说起赵冉来:“长乐的事,我在路上听说了,心里头难受了好几日。她小时候最爱笑,满宫跑,谁见了都喜欢。如今……”
他叹了口气,拿帕子又拭了拭眼角,这回赵平芜看清了,那帕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赵平芜没接话。赵康安也不在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往灵棚另一侧去了。赵平芜看着他走远,那身素白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晃,最后停在一个老宗亲旁边,含笑说起话来,姿态谦和,叫人挑不出毛病。
卫琢在她身后低声道:“四皇子倒比二皇子会说话。”
“会说话的人,不一定好对付。”赵平芜说。
赵平芜收回目光,又往沈辞那边看了一眼。他还跪在那里,直挺挺的,一动不动。两边站着的锦衣卫也一动不动,像两尊泥塑。她注意到沈辞的手搁在膝上,袖子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发红的勒痕。那是被绑过的痕迹,还没消。
她把手拢进袖中,慢慢往回走。灵棚那边,唢呐声终于停了,换成了和尚念经的嗡嗡声。白布幔帐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在喘气。
回到前院时,吊唁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她扫了一圈,灵棚里只剩下几个家仆在收拾香案,沈辞也不在了,大约是被人带下去了。赵康安也不在,赵季青也不在。偌大的灵棚空空荡荡的,只剩赵冉那块牌位还搁在香案上,孤零零的。
她站在灵棚门口,看着那块牌位,看了一会儿。风从外头灌进来,把白布幔帐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案上的香灰被吹起一层,飘飘忽忽地散在空气里。
卫琢走到她身边,也看了一眼那块牌位,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平芜转过身来。
“走吧。”她说。
第29章 家宴
七日后, 长乐头七。
那日天色灰蒙蒙的,没下雨,可云层压得低低的, 闷得人胸口发沉。
送葬的队伍从长乐公主府出发, 一路往城外皇陵去。白幡引路,纸钱撒了满地,被风卷起来, 飘飘忽忽地落在街边的水洼里,洇湿了, 贴在青石板上, 像一片片灰白的枯叶。
赵平芜没去送葬。她站在辞忧阁的院子里,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哀乐声,一下一下的, 闷闷的, 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墨团蹲在她脚边, 耳朵竖着,也听着那声响, 尾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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