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芜感觉自己心里空了一瞬,肋骨处传来阵阵刺痛,像是凭空被人捏住了心脏,呼吸不得。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卫琢的泪滴在她的眼下,他的声音带着些哭腔,几乎是哀求。
“求求你,别说了……”
莫名地,赵平芜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扒开卫琢的手,有些手忙脚乱,从怀里找出帕子扔给卫琢,转身没去看他。
含糊道:“知道了,回去吧。”
卫琢捏着那条帕子,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站在原地看她。赵平芜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直直的,像是方才那句话用尽了力气,这会儿连转身的劲都没了。
夜雾在她周围浮着,把她那件月白衣裳洇得发灰,人像是要化进雾里去。
马车在宫门口候着。
卫琢掀着帘子等赵平芜先上,自己跟进去,在侧边坐下。
车厢不大,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车灯昏昏的,从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光,照着赵平芜的侧脸,白得没什么血色。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石板,颠了一下。赵平芜晃了晃,卫琢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攥住了自己膝上的衣料。
“你方才在御花园里说的那些话,”他低声开口,“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赵平芜没看他,目光落在帘缝里晃过的街影上。
“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卫琢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说那话的时候,眼睛是空的。”
赵平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车灯的光一晃一晃的,他的脸在明暗之间明明灭灭,可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没有闪。
“你凭什么觉得你知道真的我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许多遍,“可我知道,一个能在路边捡猫的人,不会单单因为看不惯谁就去杀人。”
赵平芜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脸转开了。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和马蹄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外头街面上已经戒严了,偶尔有禁军的火把从帘缝里晃过去,光影在赵平芜脸上一掠而过。
过了许久,卫琢听见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卫琢。”
“嗯。”
“帕子呢?”
他从怀里摸出那条素绢帕子,递过去。赵平芜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只是攥着。车灯照着她的手指,细瘦的,指节泛白。
“你方才哭了。”她说,声音很淡,没什么起伏。
卫琢没接话。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外的街影一道道地往后掠。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虎口上那道疤在暗处看不真切。
“因为你说那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嗓子有些紧,“像是真的要把自己往那条路上推。我拦不住,就只能求你。”
赵平芜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她睁开眼,看着车顶,没看他。
“我不过随口一说。”
“你不是随口一说。”卫琢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你看见赵冉的尸体了,你心里有事,可你不说。你不说,我就只能当你方才那句是心里憋不住漏出来的。
赵平芜一时语塞,想不到怎么去反驳他的话。赌气转过身,托腮看向窗外,不再和卫琢讨论这个话题。
方才的场景太混乱,思绪都是乱的。
冷静下来,赵平芜已没了当时的震惊,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兴奋。
赵冉死了,这对她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她和赵冉虽说是名义上的姐妹,可真实关系连陌生人都不如。
陌生人可不会像她们一样,如此讨厌对方。
莫名失踪的马车,不见踪影的沈辞,事情的真相似乎显而易见。
但赵平芜对赵冉和沈辞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她想不通为什么沈辞会这样做。
但这些都和赵平芜无关,她只觉得心里压着的巨石莫名轻了不少。
她忽然想起母亲死的那天,也是被一块脏兮兮的白布盖着。
生前声名狼藉的德妃和高贵的长乐公主,死后居然如此的相似。有那么一瞬间,她们二人的身影在赵平芜的脑海里重合。
真是莫名的讽刺。
马车到了卫府门口,卫琢先下去,伸出手扶着赵平芜下来。
赵平芜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卫琢的手很暖,很稳。
他虽然没说话,但光站在那,就让人莫名感到无比的安心。
以往这个时候,他们都是各回各的小院。
可今日,两人站在原地没动。
卫琢正盯着赵平芜看,他的眉眼很锋利,深邃的眼神里透露着赵平芜看不懂的忧伤。
二人的手依旧交叠在一起,都默契的没松开。
鬼使神差地,赵平芜有些不想这么快分开。
“墨团想你了,你要去看看它吗?”
第26章 担心
卫琢小声嘀咕:“墨团又不会说话……”
赵平芜:“嗯?你不想来那就算了。”说完就松开手, 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卫琢拉住她,眼神四处乱飘, 不敢看她, “我要去。”
赵平芜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他。
卫琢松开手,退后半步, 清了清嗓子,装作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平芜没再理他, 提步往门口走。他跟在后面, 步子不紧不慢的,隔着两步的距离,像是算好了似的。
一听见开门的动静, 墨团就从角落急冲出来, 奔向赵平芜。
它现在长大了不少, 却还保留着小时候喜欢黏人的习惯。每每听见赵平芜回来的动静,就往她的怀里跳。
只可惜它的体重日益增长, 现在这一跳,跟个小秤砣似的,砸在怀里沉甸甸的, 撞得赵平芜往后退了半步。
她伸手兜住它,猫已经熟练地扒住她肩头,尾巴在她脖子后面扫来扫去, 呼噜声响得跟打鼓似的。
赵平芜偏了偏头躲那尾巴,没躲开, 索性由它去了。
卫琢跟在后头进门, 看见这副光景, 嘴角动了动。
墨团听见他的脚步声,从赵平芜肩上扭过头来,灰蓝的眸子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把脑袋埋回赵平芜颈窝里,装作没看见。
“它还不待见我。”卫琢说。
赵平芜抱着猫往里走,没假装没听见
卫琢跟到矮几旁坐下,自己倒了盏茶。
墨团从赵平芜怀里跳下来,落到矮几上,尾巴一盘,正好把卫琢的茶盏圈在里头。卫琢伸手去够,它拿爪子按住了盏沿,不让他拿。
“墨团。”卫琢叫它。
猫装作没听见。
赵平芜在对面坐下来,看着这一人一猫较劲,也没帮忙,只是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喝着。
一人一猫僵持了许久,最终卫琢还是成功把茶盏从猫爪子底下抽出来。茶水已经洒了小半,他也没恼,拿袖子擦了擦几面,重新倒了一盏。
“今日看你的样子,你和那个阿什么的认识?”
“阿史那隼。”卫琢接道,“他叫阿史那隼,现任突厥首领的长子。不算认识吧,只是有过一些交集。”
赵平芜把墨团抱到自己怀里,防止它再去骚扰卫琢。
也许卫琢自己都没注意到,在听到那个名字时,他瞬间绷直了背,语气生硬。
赵平芜无意去打探他的伤心事,随手撸了两下猫,顺势转移话题。
“是吗?长乐的事情会由谁来负责?”
卫琢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是大理寺少卿,林青负责。”
赵平芜点点头,没说话。
墨团在赵平芜怀里翻了个身,四只爪子伸展开,占了大半个裙面。眼看着就要翻出裙面,摔下去时,卫琢扶住了墨团,把它托起,安置在它的窝中。
眼见天色也不早了,卫琢也没了继续留下去的理由,起身告别。
“那我就先走了,公主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
简单洗漱后,赵平芜躺在床上,可一直没闭眼。
睡不着。
她想过无数种报复赵冉的方式,可还没等到她有行动,她居然就这么死了?
一直到天边泛起微微白边,赵平芜才勉强睡过去。
今夜,她又梦到了赵冉和赵希仁。
梦中她还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可这次她却生出了反抗的心理。她站起身,想把赵冉推开,可一眨眼,场景变成了湖边。
扑通一声,赵冉被她直直推进了湖中,四下无人,只剩赵冉在水中挣扎。
“救救我!救救我!”
赵平芜愣在原地没动,她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她想跑,离开这里,可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只能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赵冉没了力气,沉入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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