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盏,浅浅抿了一口。酒是突厥来的马奶酒,酸中带涩,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不多时,钟磬齐鸣,宴席开始了。
鸿胪寺卿先起身致词,无非是两国修好、永息干戈的场面话。而后突厥正使起身回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突厥话,旁边的通译一句一句地翻,也是场面话。
赵平芜听着,目光在突厥使臣的席上停了一息。是那个叫阿史那隼的,坐在正使下首,一直没说话,只是端着酒碗慢慢地喝。他的目光偶尔往西首官员席那边扫一眼,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卫琢的方向。
赵平芜垂下眼,把酒盏端起来,这回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贴着冰凉的盏壁。
席间觥筹交错,歌舞上来,堂中的气氛松了些。
赵平芜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与旁边的春盏说两句闲话,更多时候只是望着堂中的歌舞,可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西首那边。
宴到中途,突厥席上忽然有人站了起来。是阿史那隼,突厥现任首领的长子,
他端着酒碗,朝西首走去,步子不疾不徐,脸上带着笑。堂中渐渐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追着他转。赵平芜握着酒盏的手指紧了紧。
他在卫琢案前站定,低头看着卫琢,说了一句突厥话。通译跟在他身后,刚要开口翻,卫琢已经站了起来。他比阿史那隼矮了半个头,可肩线绷得笔直,目光平视过去,不闪不避。
“别来无恙,阿史那隼。”卫琢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堂中人都听得见。
阿史那隼笑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话说:“卫小将军,长大了。”
他举起酒碗。卫琢看了他一眼,也端起自己案上的酒盏。两只酒器在灯火下碰了一碰,声音很轻,可满堂寂静中,那一声脆响格外分明。两人各自饮尽。
阿史那隼拍了拍卫琢的肩,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卫琢重新坐下,面色如常,只是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
赵平芜把酒盏搁在案上,掌心一层薄汗。
她抬头去看卫琢,他正好也朝她这边看过来。隔着大半个堂的距离,灯火昏昏,人影憧憧,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处。卫琢微微一怔,随即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她读懂了:没事。
她垂下眼,把案上那盏马奶酒端起来,这次一口饮尽了。酸涩过后,喉间慢慢返上来一点暖意。
而后又是客套的交流,大周这边派出的是太子赵希仁,此刻他正和突厥使臣坐在一起,觥筹交错间,不知聊着什么,引得大家一阵发笑,一副欢乐祥和的场景。
赵平芜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眼见卫琢那边没了动静,赵平芜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无意间瞥过身旁的座位,赵冉的座位是还是空的。
赵平芜不动神色瞄了一眼皇后的方向,她正侧身和贴身侍女说着什么,眉头紧锁,有些焦急的样子。
赵平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马奶酒的酸涩在舌尖漫开,她把盏搁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冉没来。皇后的神色不对。她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面上却没露出什么。
宴席上歌舞正酣,满堂的觥筹交错把那一角空缺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特意去看,谁也不会留意长乐公主下首那个空位。
一直到宴会结束,赵冉都没出现。
官员们三三两两聊着天退下,只剩下宫里的嫔妃以及公主皇子们。
赵平芜没走,她静静坐在位置上,主位上的二人面色都算不上好看。席间的氛围随着人流的退去变得有些压抑,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皇帝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堂前,声音发颤:“陛下,娘娘,长乐公主她……她不见了。宫人找遍了寝殿和御花园,都没见着人。守宫门的侍卫说,未时前后,沈驸马乘着挂有公主府牌子的马车出了宫,往城东去了。”
皇后猛地站起来,案上的金盏被她带翻了,酒泼了一地。她顾不上仪态,厉声道:“快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25章 溺亡
长乐公主的尸体被发现在自己寝殿的井里。
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 泡得惨白,认不出模样。
赵平芜赶到时,恰好看到她被太监们从井里捞起, 而后很快被一片白布盖上。
她的尸体被暂时安置在大厅, 门关着,不让人进入。
昔日那个高贵的长乐公主,转眼间就安静的躺在地上。如果事先不知道这件事, 赵平芜都认不出那具尸体居然就是赵冉。
赵平芜愣在原地,脑海里满是方才赵冉从井里捞出来的样子。
她的眼睛没闭上, 睁得大大地, 充满了怨恨,死死地瞪着前方,活像从水里爬出的水鬼索命。
只可惜, 她才是被孤魂野鬼索命的对象。
皇后坐在殿前的石阶上, 身上还穿着国宴的礼服, 珠钗歪了,鬓发散下来几缕, 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直愣愣地望着那口井的方向,眼神空得吓人。旁边几个宫人跪着劝,她像是听不见, 一动不动。
赵平芜在人群外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前,她看着那口井。
井口不大, 石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此刻被人用一块白布盖住了。白布底下洇出一片水渍, 在月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湿意。
她移开目光, 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卫琢站在殿侧的回廊下, 正跟一个禁军统领低声说着什么。他脸色也不好看,眉头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觉出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来,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随即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她读懂了:别过去。
赵平芜站在原地,没动。
夜风从御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凉飕飕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太子赵希仁快步走来,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几个东宫属官。
他没看赵平芜,径直走到皇后面前,蹲下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皇后终于动了,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赵希仁,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嘶哑:“查。给本宫查。谁害的她,本宫要她偿命。”
赵希仁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赵平芜身上,停了一息。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审视,像在掂量什么。
赵平芜迎着他的目光,没闪没避,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赵希仁收回目光,转身吩咐禁军统领去了。
赵平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帮不上什么忙,便悄悄退了出来。走到御花园的月洞门前,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卫琢跟了上来,步子压得很轻。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
“听说赵冉被找到了,就想着过来看看。”她说,顿了顿,“她……真是被人害的?”
卫琢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不知道。井沿上的青苔没怎么被踩过,不像是挣扎过的样子。可一个公主,大半夜的跑到寝殿后头的井边去做什么?那口井平日里是封着的,宫人汲水都去前头的甜水井。昨夜不知被谁把封石挪开了。”
“那辆马车呢?”她问,“内侍不是说有一辆公主府的马车出了宫。”
卫琢看了她一眼,目光沉了沉:“是有这么一回事,那辆车出宫之后往城东去了,可城东那边的人说没见过。像是半路换了道,或者……压根就没出城。”
赵平芜没说话。夜里温度很低,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站在雾里,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转,一时抓不住。
“先回去吧。”卫琢说,声音放轻了些,“这事有太子在查,你别掺和。你身子不好,别又折腾病了。”
赵平芜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宫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你觉得这件事是谁干的?”
卫琢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平芜拉住他,踮起脚,在他的耳边说道:“如果我说是我干的呢?”
卫琢蓦然睁大双眼,转过身盯着赵平芜。
赵平芜今日涂的是艳红色的口脂,肤色惨白,一双墨色的眼瞳,正似笑非笑看着卫琢。月光下,活像话本里的女鬼。
卫琢没多想,果断回道:“那又怎么样,就算是你干的,那也是有苦衷的。”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而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赵平芜继续问道:“如果没有呢?如果我只是单单看不惯她而已呢?如果……”
“我不信!”远处传来声响,卫琢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低下头,用他的额头抵住赵平芜的额头。
湿热的气息打在赵平芜的脸上,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卫琢眼里闪烁的泪光,他低声祈求道:““别说了,你不会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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