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替她拉好衣袖,将伤痕尽数遮掩在嫁衣下。
主位上,天帝凤宵望着缓缓驶来的鸾车,心头五味杂陈。
自凤灵远三岁被送往天阙剑阁为质,父女多年未见,再次相逢,竟是为她送嫁。
他知道她心中有怨,不愿与父母相见,他盼望着此次大婚能成全她的心愿,化解至亲间的隔阂。
鸾车停在殿前,珠帘拂开,一双璧人相携而下。
灵远云髻高绾,嫁衣如火,红盖掩去了她的眉目,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纤长的手指轻搭在秦鹤月的掌心。
秦鹤月小心翼翼地护着身侧之人,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全部心神都落在她的身上,与平日孤高冰冷的仙尊判若两人。
凤宵瞧见这一幕,心头不由叹息,若两人真能琴瑟和鸣,倒也算一桩圆满的姻缘。
新人走上高台,一齐拜过天地高堂,道侣契纹在虚空浮现,秦鹤月毫不犹豫地引出心头精血,立下誓言,灵远亦缓缓抬手,正要逼出心血——
席间忽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且慢。”
花镜尘站起身,唇边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狭长的凤眸扫过这对新人。
“你们仙门结契,还真是教本座大开眼界。”
凤宵冷冷注视着他:“花尊主,你想闹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花镜尘一声嗤笑,抬手指向高台:“什么地方,会把新娘用傀儡丝缚住,强行结契?”
一语震惊四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新娘身上,仔细一看,她的姿态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僵硬。
凤宵眉头紧锁,与凤鸣犀对视一眼,立即抬手。一小簇赤金的火焰飞出,将灵远笼在光晕中。
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这簇只有凤族能够驾驭的火焰。
火焰静静燃烧,透明的丝线在火光中显形,从灵远的四肢向外延伸,缠满她周身每一个关节。
竟真是傀儡丝。
凤宵眸色一厉,火焰顿时暴涨,将丝线尽数熔断。支撑灵远的力量消失,她身形一晃,重重摔在地上,火红的嫁衣铺散在玉砖上,像一朵断了茎的凤凰花。
全场哗然,无数宾客霍然起身,震惊地望着高台。
谢惊棠的酒杯从指间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凤宵脸色铁青,猛地一掌拍在案上,声音裹挟着雷霆之怒,震得满座宾客肝胆俱颤。
“秦鹤月——”
第79章 重逢
众目睽睽之下, 仙尊动用禁术强迫帝姬结契,此举既违背了两界联姻的初衷,也让凤族颜面尽失, 一场轰动修真界的大典就这么草草落下帷幕。
灵远被送去医治, 探查之下, 体内的情蛊也暴露出来。
这大大出乎了凤宵和凤鸣犀的意料,他们原以为是女儿对仙尊爱而不得、执意相求, 没想到竟完全是相反的情况。
医者诊治过后,表情沉凝地向两位至尊禀报:
“帝姬周身筋骨皆被傀儡丝勒伤, 尤其右手腕处,骨骼几近粉碎, 所幸未伤及丹田根基, 伤势假以时日便可恢复。”
“最棘手的是她体内的蛊虫, 此蛊已与帝姬的情丝融为一体,根植神魂, 无法剖离,若想根除,唯一的办法, 只能......”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说出口:“只能斩断情丝。”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凤鸣犀的面色白了几分, 凤宵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医者不敢多留, 行了一礼, 无声退了出去。
夜色沉郁, 本该是笙歌不歇、宾客尽欢的新婚之夜,如今只剩漫上没来得及撤下的红绸。
凤宵重重叹了一口气:“情蛊在身,灵远永生永世都要受制于秦鹤月, 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就这样被秦鹤月拿捏住?”
凤鸣犀冷哼一声,眸中寒光凛冽:“既然秦鹤月愿做炉鼎,不如就随了他的意,以他一身化神修为供灵远修炼,也算自食恶果。”
凤宵并不赞同:“感情之事最不可勉强,若灵远有借秦鹤月修炼的念头,就不会如此激烈地反抗傀儡丝,留下一身伤痛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灵远性情刚烈,极有自己的主见,与灵韵截然不同。”
提到凤灵韵,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他们自幼捧在掌心,如宝珠般养大的女儿,到头来并不是他们的血脉,还惨死在涅槃真火之下;而真正的亲生骨肉,被他们亲手送去敌营为质,数十年来寄人篱下,受尽磋磨。
他们有心借婚事弥补裂痕,竟又弄巧成拙,差点将女儿推进火坑,一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悄然漫上心头。
凤鸣犀的凤眸微微泛红,母女连心,眼见灵远受此苦楚,她怎能不痛,宿词处心积虑的报复,确实让她如被剜心。
凤宵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她体内的蛊虫。我已传令四方,广寻名医,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找到办法的。”
......
寻访名医之事迟迟没有进展,却有一位意外的客人到访。
凤宵望着面前姿容出众、笑意温雅的年轻男人。
碧霄阁的新任阁主,谢惊棠。
碧霄阁的生意遍布修真界,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只是此人是个纯粹的商人,无利不起早,他必定有所图谋。
凤宵心头暗自提防,面上丝毫不显,只抬手请茶。
谢惊棠先一步笑道:“晚辈听闻帝姬抱恙,心中忧切,正巧阁中有一位南疆来的蛊师,对情蛊一道颇有研究,便冒昧领来,先请蛊师为帝姬诊治要紧。”
凤宵目光淡淡地扫过他身旁的蛊师,一名身量矮小的金丹女修,身着苗疆装束,腰间挂着大大小小的布袋,周身萦绕着一股潮湿的腥气,瞧着像有几分真本事。
凤宵点了一名元婴长老引路,领着蛊师去往后殿,自己与谢惊棠寒暄起来。
他原以为谢惊棠是为生意而来,红尘界的商行不少,凤族与琳琅殿的往来更为紧密,碧霄阁虽然势大,却并非凤族首选。
凤宵有意试探了几句,谢惊棠谈笑自若,只字不提合作之事,他一时拿不准他的意图,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凤鸣犀对这位年轻阁主没有半分好感,毫不客气地开口:“谢阁主有什么条件,不妨直言,何必绕这么多弯子。”
谢惊棠迎着她的视线,唇角微微一弯,态度仍是无可挑剔的恭谨。
恰在此时,蛊师也回来了,行了一礼,嗓音尖细:
“帝姬所中的相思蛊已与情丝完全相融,强行剥离便是斩断情丝,于神魂大有损伤。”
“好在中蛊的时日尚短,子蛊还未完全掌控情丝,我可布下反噬之阵,令情丝之力反制蛊虫,让蛊虫受帝姬的本心爱憎所控,将她的心许之人误认为母蛊。”
这样的法子......
凤宵与凤鸣犀对视一眼,此法虽比斩断情丝温和许多,但终究治标不治本,只是将蛊虫的控制权从一个对象转到另一个对象身上。
若她情丝所系之人不可靠,岂非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凤宵正要开口询问细节,谢惊棠忽然站起了身,朝凤宵与凤鸣犀郑重地一揖:“谢某与帝姬相识多年,早已心意相通,今日登门,一为诊治,二为求亲,还望天帝天后成全。”
凤宵猝不及防地愣了愣,凤鸣犀的脸色也变了几变。
前有秦鹤月愿为炉鼎,后有花镜尘大闹典礼,如今又冒出个谢惊棠,开口便称心意相通。
他们的女儿,不该是个一心追求大道的苦修之人吗?怎么这一个接一个的,闹出这么多感情纠葛?
......
殿内一片寂静,为了减缓蛊虫带来的痛苦,医师用了大量麻痹的药物,灵远漂浮在昏沉的海洋里。
“小远。”一声亲昵的呼唤由远及近,将她沉浮不定的意识轻轻勾住。
她想起一双含情带笑的眼睛,总让人轻易卸下防备,事后才知自己的掉以轻心。
“小远,别睡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温柔而耐心。她挣扎着醒来,缓缓掀开眼帘,撞进一双春水潋滟的眼睛。
灵远晃了晃神,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清醒还是幻梦,喃喃:“谢惊棠,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惊棠伸手虚扶起她,让她靠坐在榻上,轻声道:“小远,我来带你走。”
灵远心弦蓦地一颤,随即低下了头。
她把一切都搞砸了,自以为好心地帮秦鹤月解决心魔,结果再也无法脱身,闹到要结契的地步,还中了这么严重的情蛊。
是她不自量力,只有金丹修为,就敢在化神修士间周旋。说是造化弄人也好,作茧自缚也罢,种种因由纠葛在一起,如今只能这般,无可奈何。
她怎么和他走?
谢惊棠看着她的模样,眸光微闪,换了语气:“小远,我可不是在同你商量,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必须跟我走。”
他提醒道:“你欠了我很多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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