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华摇头:“我不过与谢阁主在商言商。”
好一个在商言商,谢惊棠笑了笑:“如此安排,你可曾问过她的意愿?”
“谢阁主与灵尊者情深意笃,我虽心向往之,却无意破坏。”
昙华语气低缓,似有无尽怅然。
“我只求余生能得些许慰藉,便足矣。”
第145章 缘木
一只纸鹤飞进屋内, 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灵远捡起,纸鹤舒展为一张信笺,俊逸洒脱的字迹映入眼帘。
灵城主启:
近日, 陆续有修士前来临水城投奔, 多为厌倦纷争、愿求一方安宁之人。属下已严查底细, 择其可信者纳入城中。
私以为可借此良机壮大势力,并于凡人中遴选有灵根者加以栽培, 为临水所用。不知城主意下如何?
读到此处,灵远微微挑眉, 看来这位顾城主干劲十足。
信笺后续又记述了几桩城内要务,末尾笔锋轻转, 落下二字:
盼归。
灵远垂目注视, 心头泛起暖意。
待解除谢惊棠的蛊毒, 她便回临水城一趟。若要经营一方势力,总得有人坐镇才是。
她凝灵为笔, 回书一封。
......
谢惊棠回到内苑时,已是深夜时分,月色如水, 廊下珠灯尽熄,唯有断断续续的虫鸣。
他匆匆沐浴更衣,踏入内室。榻上的身影横睡着, 脸颊埋进他的枕间, 呼吸均匀绵长, 睡得正沉。
他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 唇角弯起,俯身在她额角印上一吻,轻轻躺下。
灵远似有所感, 钻进他胸膛,自然地找到她常趴的位置。谢惊棠将她往怀中拢了拢,这才阖眼睡去。
翌日清晨。
灵远醒来时,谢惊棠仍在睡着,晨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温和俊美的线条。
她鬼使神差地探起身,缓缓凑近他形状优美的薄唇。搭在她腰间的手忽然施力,整个人跌回他怀里,一抬眼,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谢惊棠打趣:“夫人这是被美色所惑,意乱神迷了?”
被当场抓包,灵远脸不红心不跳地否认:“绝无此事。”
谢惊棠笑叹:“幸好夫人不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
“哼。”
“你可知昨日为夫见了昙华,那狐狸精说了什么吗?”谢惊棠语气幽幽。
灵远关心地问:“说了什么?”
谢惊棠不紧不慢道:“那位貌美的妖皇陛下,托我问一问灵尊者,可愿坐享齐人之福?”
灵远眉头拧起,面上掠过一丝厌恶。
谢惊棠看她没有半点旖旎的心思,这才将两人的对话和盘托出。
灵远怒道:“他竟想借人妖之盟将我高高架起,真是无耻!”
谢惊棠故意逗她:“绝世美人自荐枕席,灵尊者就不动心?”
灵远冷声:“我当日放他一马,已是大发慈悲,他还有脸提这种要求!再有下次,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谢惊棠见她真动了气,忙收了玩笑之色,温声安抚:“好了,别为不值当的人生气。”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你若想进大荒取血,与他直说便是,无论你提什么要求,他一定会照办。”
灵远起身就要争辩,又被他按了回去。
“你听我说完,昔日他心安理得受你恩惠,如今你向他提些要求,也是理所当然。比起你在这里生闷气,不如把难题丢给他。”
“话虽如此......”灵远闷闷地说,“可我总觉得......”
“既有便利可用,何必另冒风险?”谢惊棠微微一笑,“你只需让他交出一样东西。”
“什么?”
“妖契。”
灵远一怔:“我之前把妖契还给他了,他应该已经毁掉了。”
谢惊棠缓缓摇头,意味深长:“不,妖契一定还在他手里。”
......
灵远准备要回妖契,会面地点就定在碧霄阁。
谢惊棠温声道:“要如何与他谈,你自己决定便好,我不会探听。”
灵远目光奇异地看着他。
他笑道:“我自然相信夫人的定力,只是待会儿见到他,一定要冷静,切莫被情绪左右。”
灵远点头:“我尽量不动手。”
这话说得利落,谢惊棠莞尔,揉了揉她的发顶:“若有应付不来的情形,立刻唤我。”
叮嘱完,他退出房间。
灵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约定的时辰到了。
昙华走了进来,他一身月色锦袍,头上束着赤金羽冠,鎏金妖异摄人,美得惊心动魄又诡气森森。
他看向灵远的目光,专注而柔情,一如往昔千百次凝望,也一如利爪穿透她胸膛的一刻。
他走到灵远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首望着她。
“灵大人。”
他这一生跪过很多人,但最该跪的就是她。
从命如草芥的奴隶,到君临妖界的新皇,一路走来,他的自由、尊严、爱恋,乃至前所未有的力量传承,无一不是来自于她。
他用她换来了很多,却用再多,也换不回她。
灵远懒得和他废话:“把你的妖契给我。”
一切都始于这道魂契,最初的最初,他也只是想摆脱奴隶之身而已。
昙华扯了扯唇,若可以,他情愿永生永世做她的奴仆。
他取出那张被妥善保管的契纸,以妖气托着递去。
灵远接来仔细验看,正是当年那一份。
目的达成,她起身欲走,刚迈开脚步,裙摆被人扯住。
昙华紧紧攥着衣料,嘴唇颤抖着快速道:“灵大人,我愿意为您效力,我什么都可以给您,整个妖界都是您的,我很有用,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他知道她对他没有耐心,能见到她、在她面前说话的机会,少得可怜。
他努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但还是不知不觉,泪水流了满面。
灵远对这样口蜜腹剑的人没有半分好感,扯回自己的衣衫:“我不日将进入大荒,在此之前,还请陛下暂时留在中州。”
说完抽身离去,毫无留恋。
昙华绝望地跪着,泪如雨下,久久不能起身。
......
风卷下一片叶子,落进半开的小窗,暖阁内炉香静袅。
灵远步入其中,谢惊棠自然地迎来,抱着她坐在软榻上,低头一下下啄吻她的脸颊。
灵远觉得有些痒,侧着脸想躲,被他轻笑着捉住。两人嬉闹了一番,方才见到昙华的不快消散。
灵远拿出妖契,谢惊棠接来看了看:“他果然还留着。”
他喟叹:“订下妖契的奴隶,性命神魂皆在主人一念之间,你竟然这么简单就还了他自由。他就是得到得太轻易,未曾尝过彻骨之痛,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得寸进尺。
“换作是我,定会将妖契牢牢攥在手中,既给严惩,又予嘉奖,教他又爱又敬又怕,直至彻底驯服。”
灵远试着想象那样的情形,摇摇头:“我没有折磨人的兴趣。”
“这不是折磨,这是驭人之道。”
灵远微蹙起眉思考一番,忽然觉得这种软硬兼施的手段很眼熟。她慢吞吞问:“你不会就是这么对付我的吧?”
谢惊棠笑得真挚,回答得诚恳:“绝对没有。”
见她仍有疑色,他柔声哄道:“我虽有时行事强硬了些,可曾真正伤害过你?我所做一切,只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我的真心,你难道感觉不到?”
灵远将信将疑,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谢惊棠含笑回望,看起来一点破绽都没有。
对视半晌,灵远轻轻一跃,跳脱了他的怀抱。
谢惊棠下意识想将她捉回,手臂伸出去,一顿,又收回。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兀自摇头,也不知是谁驯服了谁。
......
妖皇不可能长久滞留人界,灵远也不欲挑起两族纷争,打算即刻前往大荒。
金乌族的护族大阵本就是由她组织修复,她入族地犹入无人之境。为避免节外生枝,她仍打算以妖身前往。
她闭上眼,催动血脉之力,周身气息霎时变得妖异,鬓角缓缓生出两簇翎羽。
这是她晋入化神后,第一次显化妖身。她得了凤族传承,血脉变得更为纯粹,妖身的外形应该也有所变化。
她快步走到镜前,期待地一看,鬓边依旧是两簇短而圆润的绒毛,并非想象中流光溢彩的华羽。
灵远:?
凤凰该是这个样子吗?
谢惊棠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她,他从未见过能在人妖之间随心转换的存在。当然,短短百年便能成就化神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他伸手搭上她的腕脉,一缕灵气探入,顺着经脉游走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放心地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她的翎羽上,绯红的绒羽蓬蓬松松,像两朵别在鬓边的绒花,娇憨可爱。
不知触上去,是否如看上去一般轻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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