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如同潮水在他胸中积蓄,寻不到宣泄的出口,只能积成汪洋,日夜奔涌。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讲述他所知的、有关她的一切。
灵远蜷在他怀中,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有时,她纤长的睫羽会无力垂落,陷入昏眠,待她睁开眼,谢惊棠便接着上次中断的地方,继续讲下去。
当讲到她的父母时,他顿了一下,轻问:“要不要去见见他们?”
......
青鸾飞往苍梧。
灵远为了掩饰虚弱,特意换上华美的衣裙,脸上施了浓重的脂粉,胭脂从颧骨晕开,一直抹到眼尾。
在谢惊棠的陪伴下,她来到炽羽天宫,见到了威仪赫赫的天帝天后。
她对父母感到陌生,父母对她也是一样。
凤鸣犀看着盛装打扮的灵远,心头隐隐觉得违和,但并没有深究,只当女儿变了喜好。
她几步上前,握住灵远冰凉的手:“阿远,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何音讯全无?”
灵远沉默片刻,道:“我修行遇到些关隘......一直在闭关。”
凤鸣犀与凤宵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了一眼谢惊棠,拉着灵远便要离开。
“我们母女多年未见,随母后去后殿说说话。”
谢惊棠睫羽一颤,扣住灵远另一只手腕:“天后有话不妨当面讲,为何非得私下谈?”
凤鸣犀冷眼看着他:“谢阁主,我们母女叙些体己话,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谢惊棠非但没有松手,反将灵远握得更紧:“您自幼将她送到天阙剑阁为质,任其自生自灭,这么多年过去,才想起要与她叙些体己话......您不觉得太迟了么?”
“你——!”凤鸣犀气得浑身发抖。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凤宵急忙上前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没看到阿远脸色不好吗?有话坐下慢慢说!”
凤鸣犀冷笑:“谢惊棠,本宫不想当面点破,不过是给你留几分薄面。”
“你当年装得情深义重,说什么爱逾性命、珍之重之,我们信了你,才将阿远托付于你,结果呢?不到半年,你就任人将她赶出碧霄阁。”
“她深中情蛊,独自流落在外,该是何等受折磨?“凤鸣犀眼中浮起泪光,“我每每想起,便觉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若非我们发现血脉感应出现异常,还要被你蒙在鼓里!时至今日,你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你还想继续欺骗她到什么时候?”
谢惊棠呼吸一滞:“那只是一场意外,我......”
“意外?!”凤鸣犀厉声质问,“华礼是你的叔父,若无你的默许,他岂敢驱逐帝姬?”
“他赶走阿远时,你又在何处?!可曾出面护她半分?”
她用力一拉灵远的手:“这个男人已经抛弃过你一次,你还要执迷不悟吗?快跟母后回家!”
灵远一个踉跄,被拽得差点摔倒。
二人的争执在耳边嗡嗡乱响,初次见面没有半点温情,只有一场激烈的冲突。
谢惊棠曾默许旁人赶走她,她的父母曾将她送往剑阁为质、多年不闻不问......孰是孰非?谁对谁错?
灵远猛地开口:“够了!放开我!”
两人齐齐一顿,松开了手。
灵远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看向凤鸣犀:“母后,我身体不适,就先告退了,待身体好些,再来拜见。”
说完,她转向谢惊棠,吐出两个字:
“走吧。”
回程的銮驾上,谢惊棠薄唇紧抿,陷入长久的沉默。
灵远靠坐在对面,面容憔悴,双眼轻阖。
良久,谢惊棠艰涩地开口:“小远,对不起。”
灵远掀开眼,虚弱地摇头:“没关系,反正我也快死了。”
“不许胡说!”谢惊棠惶急,“你怎么会死?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灵远没有回应,又闭上了眼睛,意识沉落,陷入昏迷。
谢惊棠小心翼翼地靠近,将她揽入怀里。
......
回到碧霄阁,灵远表现得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温顺地配合着医者的诊疗,与谢惊棠长久待在一起,接受他无微不至的照料。
在一个深沉的夜晚。
正在昏睡的灵远,心头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绞痛,她痛苦地蜷缩起来,额角渗出冷汗,脸色呈现一种死寂的衰败。
谢惊棠惊跳起来:“你哪里痛?!是心口吗?药......对,我去拿护心丹!”
他手忙脚乱地就要起身,被灵远轻轻扯住了衣袖。
她心中生出一种预感。
她的生命,就要到此为止了。
谢惊棠眼里盛满了无边无际的悲伤,化作滂沱的泪雨洒落。
“小远,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办法解开血咒,就不该将你带离九幽。”
“我以为离开那里,是对你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小远......对不起......”
灵远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心底却异常平静。
自她懵懂醒来,浑浑噩噩,不识天地,不见本心。从前,她只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在生命将要走到尽头时,她终于明白自己想要追寻什么。
唐苏叶说,沦为玩物......她早就不想活了。
曲连说,正是因为天劫酷烈,才会在毁灭前纵情极欲。
世上,有比死亡更强烈的意志,就是自我。
她终于找到了自我。
灵远的声音很轻:“我从不后悔离开魔域,谢谢你......带我离开。”
谢惊棠无声地流着泪,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凌迟他的心。
“花镜尘待你,未必没有真情,我与他相识已久,知道他的脾性,你回去同他服个软,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灵远虚弱地笑了笑:“我不会同他服软的。”
“若此生都要受他掌控,作他的傀儡玩物......”
她喘了口气,胸腔微弱地起伏。
“我甘愿一死。”
她看着他悲痛欲绝的脸,轻声说: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人生,这就是我的道。”
“我愿为证道而死,无怨......无悔。”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主的道,在第12章 。
第126章 掠夺
灵远安静地躺在床榻上, 气若游丝,像一小捧随时会消融的碎雪。
谢惊棠指尖轻触她的眉,又抚过她闭合的眼睑, 指腹沿着她的轮廓慢慢描摹, 眼底有无限的温柔与眷恋。
他在九幽徘徊了很久, 他原本只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色面具,和一套缀着银铃的首饰。他用面具覆住她苍白的容颜, 把首饰一件一件替她戴上。
如果他没有带走她,这些东西对她而言, 只是最寻常的装饰。
可他带走了她,启蒙了她, 让她感知到自由, 又亲手给她戴回枷锁。
即使如此......
他也希望她能好好活着。
......
九幽。
无烬宫倾颓大半, 无人修缮,被狐火灼焦的石柱歪斜地立着, 花圃里荒草丛生。
侍从从穿行在巍峨森严的宫阙里,到如今穿行在狼藉遍地的瓦砾间,魔将入宫禀报的地点, 也从空旷肃穆的大殿,换成了一间逼仄的小阁。
没有人觉得不妥,因为魔尊本人浑不在意。
花镜尘在椅中枯坐, 长久凝视着窗外断壁残垣。
“尊上!”
沉寂被骤然打破, 无梦径直闯了进来, 神色少见的失态。
“娘娘找到了!”
花镜尘抱着那具单薄的身子, 小心探进魔息,一点点剥离她体内的咒力。
每剥下一道,她的经脉便颤动一下, 他也跟着颤一下,心头只有后怕。
再晚一些,她就要死在他的咒下,仅仅想到这种可能,他就心惊胆寒。所有因她离开而产生的震怒、怨恨、受伤......在看到气息奄奄的她时,也全都消散了。
剥离完最后一丝咒力,花镜尘无声舒了一口气,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脸颊贴在自己颈边。
她微弱的呼吸轻拂在颈侧,他闭眼感受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室内站了一屋子医师,垂首屏息,噤若寒蝉。
花镜尘看向为首的人:“她为何还没醒?”
被点名的医师打了个战栗:“启禀尊上,娘娘气血衰败,陷入深度昏迷,待元气恢复,自会苏醒。”
“何时能醒?”
医师直冒冷汗,每个人体质不同,恢复能力也千差万别,想要预知推断,需得仔细斟酌,可尊上显然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无形的威压越来越重,医师心一横,报出一个数字:“若调养得宜,七日后便可醒来。”
“七日......”花镜尘低声重复。
无需言语,众人立即退下,医师走在最后面,开始为自己默默筹划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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