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给我生一个孩子吧。”
灵远表情惊愕,觉得他的要求简直匪夷所思。
她为什么要生孩子?她还了他自由,为他解去阴毒,帮他提纯血脉,甚至为了成全他的野心,杀了与她本无仇怨的镜玄。
如今,他竟然要她生一个孩子?
灵远深深地困惑了,她或许错的离谱,人的欲望永无止境,她永远也满足不了他。
“不可能。”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拒绝,“绝无这样的可能,昙华,我做不到。”
她拢了拢肩上的外袍,站起身。
“你即将继位,我不知道你算不算是如愿以偿,但我不能再留在青丘了。”说完提步就走。
昙华一把拉住她的衣袖,被她的决绝吓住了,语无伦次:“您若是不愿意,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灵远拂开了他的手,声音淡淡:“你已经得到了狐王的支持,我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了,我们的交易,就此结束吧。”
昙华瞳孔猛地一缩,想也不想地又去拉她:“等等......您先别走,我......”
他眼瞳微动,试图再次蛊惑她,可灵远连眼神都没晃一下,只平静道:“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吗?既然你没有办法做到,交易便结束了。”
“我可以做到!我可以、可以做到......”昙华嘴唇颤抖,眼泪怆然滚落。他爱她,还要怎样才算更爱她?他把整颗心都捧到她面前,她只是不屑一顾。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您心里,一直装着其他人,对吗?”
在这一刻,他收了魅术。
灵远用理智苦苦压抑的情感,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涌出,那些不由自主的动摇,忘却明天的纠缠,被命运摆弄的无力,不得不分离的哀恸,全都流泻出来,搅在了一起。
总是最不期而遇的,让人刻骨难忘;总是最不费力气的,教人剜心断肠。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昙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可以不爱他,可她为什么要爱上别人?为什么要对他这样残忍?
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飞向另一个人的怀抱,她的纯洁会被另一个人染指,他视若生命、卑微乞求的爱意,会被另一个人拥有,珍惜,或是践踏。
得不到,留不住,连一点念想都吝于施舍,
“你曾说......我爱你,还远远不够......”昙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的笑,“现在已经够了…...不能再深了…...”
他的金眸骤然亮起,全盛时期的天赋之力倾泻而出。灵远的识海受过重伤,还未痊愈,一时被这股力量钉在原地。
待她挣脱压制时,一只修长的手已经穿入了她的胸口,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曾受过她无数恩惠的人。
昙华的手掌被血液濡湿,浑身都在颤抖,指尖却异常冷酷,继续刺向她的心脉更深处。
其实不一定要杀了她,他的心在哀哀哭嚎,他可以给她种下永远无法挣脱的魅术,废去她的全部修为,彻底折断她的羽翼,让她只能依附他,再也无法离开他。
可是这样的话......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与她温热的血混在一起,他哽咽道:“别怕,灵大人,我这就让您解脱。”
他催动本源,凝出最纯净的狐火,按在灵远冰凉的额心。
一切都在幽冷的火焰中静止了。
她蹙起的眉宇松开,眼中的痛苦熄灭,神魂,彻底消散了。
狐火焚魂,不入轮回,不得往生。
从此天上地下,碧落黄泉,再也没有她的存在。
火海见证了新王的登基。
狐族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王,诞生了。
......
十年后。
在新王铁腕下,狐族以惊人的速度崛起,狐火焚尽一座又一座城池,铁蹄踏破半数疆域。
关于九尾天狐柔情似水的传闻,早已被血色取代,人们恍然忆起,这个以美貌以著称的种族,亦是上古神裔的一支。
赤阳山脉换下了金乌的旗帜,金乌族终究没能等来宛南的成长,就在狐族的兵锋下迅速沦陷。
属于金乌王的御座上,如今坐着银发金瞳、俊美妖异的狐王。
大长老颤抖着念诵着降书,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在场所有的金乌族人皆低垂着头,不忍再听。
念到一半时,王座上的身影忽然动了。
狐王走下玉阶,脚步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他没有理会身后追来的侍从,也不看两侧匍匐的金乌族,只一路疾行,最后在一片空旷前停下脚步。
碎石瓦砾零星散落,焦土上生着几丛稀疏的野草。
“这里的屋舍呢?”他问。
随行的金乌长老一愣,战战兢兢道:“您......您说什么?”
“此地的屋舍呢!”昙华猛地转头,眼底带着失控的厉色。
长老这才忆起,哆嗦着回答:“屋舍......屋舍原本是有的,只是被战火波及,已、已经沦为一片......”他觑着狐王的脸色,没敢把“废墟”二字说出口。
昙华怔怔地望着这片空地。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时间没能使他逐渐淡忘,反将回忆打磨得更加清晰,可她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狐火焚尽了。
连缅怀,都无处可去。
他踏遍大荒,再也没有见过一个生着红色短翎的妖族。
风呜咽着吹过,扬起地上的灰烬,年轻的狐王僵立在一片荒芜前。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
月明星稀,清冷的辉光洒在重重宫阙间,
昙华独自一人,漫步在空旷的宫道上。
白日金碧辉煌的殿宇,被夜色遮掩成一团黑色的影子,细节模糊不见,只剩下千篇一律的轮廓。
一如他现在的生活。
厌倦,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为了填满虚无的思绪,昙华强迫自己思考一些事。
他一直在寻找兄姐的下落,可惜毫无进展,茫茫人海中,想要寻到一个人的踪迹,是何等渺茫艰难。
他们流落到了何方?如今可还安好?若他们能回到青丘,看到今日一切,定会欢喜,所有的风雨都已过去,他们可以重拾平静安稳的生活。
若他们已经有了子嗣,那便再好不过,他可以悉心教导那些孩子,待他们长大,便把权力移交过去。
只是移交之后,要做什么......?
他还没有想清楚。
夜更沉了。
他走过一重重曲折的回廊,经过一座座空寂的宫殿,距离天光破晓,还有漫漫长夜。
他必须继续想下去,用一些纷繁无解的念头,填满内心的空洞。
先狐王让位让得干脆利落,而后立即离开了青丘,再无音讯,简直是迫不及待。
想当年,狐王何等壮志凌云,将分裂数千年的狐族统一,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像扔掉一颗烫手山芋般,头也不回地逃了
昙华扯了扯唇,也不知是在笑谁。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摇烟生前居住的宫殿,因着新王登基,这里被刻意遗忘,许久无人打扫。
昙华无甚所谓地走了进去。
在同样模糊的轮廓里,这里终究是不同的,它的华美程度远胜任何一座殿宇,连檐下最不起眼的垂花,都雕着繁复的纹样。一梁一柱,一屏一画,无不显示着这座宫殿的主人,曾受到何等的爱重。
昙华看着这些精美的雕刻,心里紧绷的弦,忽然断了。
若是......她还在......
若是她还在,他一定会为她建起最恢弘的宫殿,他会倾尽天下,把最好的奇珍都捧到她面前,哪怕换不回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世间再也不会有她的存在了。
心口像被钝刀翻绞,疼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扶住一旁的墙柱。
指尖扣进了雕花间,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响起。地面开始缓缓下沉,一道白玉阶梯显露出来,蜿蜒着向下。
昙华愣了愣,沿着玉阶走下去。
眼前出现一座地下宫殿,仿佛水中倒影一般,和地面上的那座分毫不差,连陈设布局都一模一样。
昙华僵立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存在?谁会住在这里?
九尾天狐忠贞痴情,一生只爱一个人,不会有爱屋及乌,也不会容忍任何替代,所以这座地下宫殿,只可能属于摇烟。
他看见榻边随意搭着的薄毯,案上铺着一幅未画完的画,妆台上还有半盒用过的胭脂,意识到摇烟在这里居住了很长时间。
住在地下宫殿,就不会有人知晓。
世人对摇烟所有的知晓,都在她身死之后戛然而止。
昙华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一个能完美解释所有疑点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如果摇烟根本没死,先狐王根本没有完成血祭,他为了掩盖自己没有得到传承的事实,故意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不在众人面前露面,坐看长老们扶持皇子皇女夺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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