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远没作声。
他起身要去召请医师,目光瞥见案几上的汤药,连忙端了过来。
“先喝药,对,先把药喝了。”
他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了,递到她唇边,灵远没有拒绝,慢慢喝完了。
她的神色不再像方才那样恍惚,昙华稍稍放下心,问:“还难不难受?”
灵远沉默许久,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青丘?”
昙华一愣,一时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灵远抬眸看着他,目光清缓:“过段时间,我想去别处转转,看看大荒不同的风景,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昙华喉咙发紧。
她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与她相守。
若他无牵无挂,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随她离去,可他身上背负的太多了。
他的母亲死于非命,外祖一家被满门屠戮,兄姐至今流落在外、生死未卜。还有忠心追随他的部下,皆是以身家性命押注,他若是退了,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昙华勉强地扯了扯唇角:“医师交代过,您需要静心休养,切忌劳神奔波,待您精神再好些,我陪您去外头散散心,可好?”
灵远眼底闪过一抹失望。
他对她的确有情,只是要排在大业与血仇之后。
她浓密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阴影。
昙华心头惴惴,想再说些什么补救,眼前人忽然撩了一下鬓边散落的发丝,这个平常的动作在她做来,有种漫不经心的风情。
灵远浅浅一笑,轻声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往前倾身,尾音长长拖着,像是在撒娇:“青丘景致柔美,我有好多地方没有去过,你何时能陪我去散心?”
昙华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喉结滚了滚:“等您......再好些......”
“好。”灵远弯起眼睛,又往他怀里靠了靠,“那我便再等等。”
识海上的伤不比外伤,只能慢慢温养。灵远整日昏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着。
昙华推了手边所有能推的事,日夜守在榻边,派人寻遍了青丘的名医。
这日,昙华忙完手中积压的事务,就匆匆往内殿赶。推开门,灵远正靠坐在榻间,手里翻着一卷书,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他心头一松,大步走到榻边坐下,温声道:“您今日感觉怎么样?”
灵远语气轻快:“已经好多了,医师说再过几日,我便能下地走动了。
昙华一听,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眼底染上笑意。
窗外日头正暖,几枝新绿斜斜探在窗边,带着盎然的生机。
灵远扑进了他的怀里,脸颊贴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
一切美好的不可思议。
昙华低低喟叹了一声:“您能好起来,真是太好了。”
......
镜玄的死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那对兄妹之间的平和被彻底撕碎,从暗斗转为了明争。
青阳低声禀告:“殿下,沉辽的消息已经确认,他身负重伤,已于两日前殒落了。”
“五皇女借剿匪之名,正大肆清洗四皇子安插在军中的势力。两方人马已交锋数次,各有死伤。”
昙华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五妹行事向来不顾后果,她的属下也随了她的性子。”
青阳道:“正是。她的手下借剿匪之便,行了不少烧杀抢掠之事,引得民怨沸腾。”
昙华问:“陛下仍不理会吗?”
青阳斟酌道:“陛下已不理朝政多年。”
昙华的视线终于收了回来,许久,低声道:“青阳,得不到传承的狐王,永远不是真正的狐王。”
青阳心头一凛,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管局势如何变动,真正的王权,还是要落在传承上。
他肃然道:“我立即派人去查当年三大部族与传承有关的消息。”
昙华微微颌首,不再言语。
殿内重归安静,窗外花枝被风吹得簌簌,几片花瓣落到了窗台。
昙华重新开口,语气随意了许多:“族内可有什么清净又别致的去处?”
青阳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昙华眉目渐暖,放轻了声音:“灵大人精神见好,我想带她出去走走,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不宜远行,最好是在附近,景致又特别些的地方。”
青阳默默听着,心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感叹。
他想了想,道:“若论清幽别致,可去城西百里外的梦荷泽。”
......
一叶扁舟切开荷浪。
莲叶铺展至天际,接天连水,浩渺无边,荷花亭亭绽放,粉白相间,轻轻摇曳。
灵远斜倚着船舷,指尖轻掠过近旁一朵粉色荷花。昙华立即驱动小舟,滑入花海更深处,几只白色水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向天际。
行了许久,小舟停在一片开阔的水心。
昙华揭开食盒,一股清冽的荷香逸散出来。
“我做了些简单的吃食,要不要尝尝?”
点心一盘盘摆了出来,酥软的玉藕糕,颤巍巍的荷花冻,还有蜜色的糖渍菱角,全都是以荷为材。
灵远有些意外,她在大荒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点心:“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嗯。”昙华低应,拿起一枚糖渍菱角,指尖稍一用力,菱角外壳裂开,露出里面莹白的果肉。
他将果肉递到灵远唇边,她微微一顿,就着他的手慢慢吃了,满口都是清甜细腻的滋味。
昙华见她喜欢,唇角弯了弯,继续给她剥菱角,手上沾满了粘腻的蜜糖,他也毫不在意。
“此荷名唤揽月荷,花叶有凝神静气的效用,泽畔居民世代种植,才有了如今的规模。”
灵远点点头,尝了几口别的点心,一会儿的功夫,剥好的菱角已在碟中堆起一座小山。
她忙道:“够了,不用再剥了。”
昙华莞尔,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轻声道:“您若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您做点心。”
一个充满仇恨和野心的人,也是真的愿意放下身段,为她做一些无谓的小事。
灵远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夕阳渐渐西落,将浩渺的水面染成浅橘色。
昙华望了望天色,轻声道:“梦菏泽最美的风景,是在月上中天的时候。”
果然,待到皓月升空,荷花瓣尖晕开一点柔光,沿着花瓣的脉络缓缓流淌,不过片刻功夫,整朵荷花都透出莹莹清辉,如灯如盏。
白日里千娇百媚的花朵,此刻尽数披上月华,将荷塘装点成一条流淌的光河。
灵远看得有些出神。
昙华心念微动,探手摘下一朵荷花,别在她鬓间。她的面庞被花瓣上的流光照亮,有种不属于尘世的清冷与圣洁,昙华静静凝视着,眼底有痴有慕,有无法言说的眷恋。
水月交辉里,小舟静静漂流,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有着各自的心事。
夜更深了。
灵远的眼皮逐渐沉重,满塘流光在她眼里慢慢晕开,与满天星河连成一片。
受了一场伤,精神到底比不上从前了。
昙华将她揽进怀里,声音温柔缱绻:“您若是倦了,便睡一会儿吧。”
灵远阖上眼,脑子里浮浮沉沉。
她想,狐族内部虽有斗争,依旧是一个整体,大荒各族征伐不休,镜玄一死,青丘的梁柱便少了一根。
等昙华真正坐上狐王之位,回过头来,也会为失去这样一位长老而惋惜吧。
他终究不是她的小狐狸。
他是狐族的三殿下。
第101章 无情
短短时日陨落了两位化形长老, 对任何一个族群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两位殿下同室操戈,争斗不止, 更是闹得全族上下人心惶惶。
此等乱象已经动摇了狐族的根基, 久居深宫的狐王, 终于开始召见各位殿下,这场旷日持久的储君之争, 或许马上就要尘埃落定。
大殿中,父子俩隔着冰冷的玉阶, 遥遥相对。
狐王坐在王座上,眉间锁着一股郁气, 再也不见当年一统青丘的雄主气魄。
他缓缓开口:“我知道, 你对我有怨。”
昙华立在阶下, 面容冷淡,不置可否。
狐王默了默, 低声道:“这些年,我从未放弃过寻找你们,我此生最愧对的, 就是你们姐弟三人。”
这话听来简直可笑至极,昙华嘴角紧绷,几要维持不住表面的恭敬。狐王明知幕后黑手就是摇烟, 还一味纵容, 装聋作哑, 此刻才来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 不觉得太迟了吗?
狐王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低声道:“我此生行事无论对错,从不屑于向人剖白, 只是时至今日,有些事,终究要给你一个交待。”
“是你的母亲对我下了魅术,我才会......”
昙华眼睫低垂,心中早已猜到几分,如果摇烟才是父王的真爱,那记忆中父母恩爱的场面,只会是源于魅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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