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没再开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幅画很大,画面上一个女人坐在狭长的独木舟上,如同分界线般横在画面中央,往上是一片宝蓝色的天空和远方的孤岛,往下则是蓝绿色的湖面。
这幅画给她的感觉很孤独。海天之间只剩那一个人。虞时忽然觉得胸腔里泛上一点难受的酸涩,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偏过头,看了看身边这个人的侧脸,奇怪的是,那种孤独感在他站着的这个距离里,好像悄悄退了一点。
看展的人寥寥,他们并肩站在画前,谁也没有说话。
虞时在这片寂静里恍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待在一起快四个小时了,从早餐的咸浆甜浆,到现在这幅她看不懂的画。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跟梁砚明,一个认识都没有24小时的人站在一起,却比跟很多认识了几年的人在一起时更能畅所欲言。
那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焦虑和困惑,竟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轻巧地倾泻了出来。
而他没有评判,也没有急着给她答案,只是站在她旁边,替她把那扇她自己都不敢推开的门,留出一条供情绪逃逸的缝隙。
“我们走吧。”
梁砚明先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展看完了,现在该去看看现实世界的景观了。多晒晒太阳,心情会变好。”
虞时没动。
她在看向梁砚明逆光的轮廓时,忽然想到她妈口中总是标榜的另一种“安稳”。
如果那种安稳代表有人能像眼前人这样,安静地听完她的困惑,不评判,不催促,只是轻轻说一句“那就不想了”……她可能真的会因为贪恋这点温暖,而愿意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怎么了?”梁砚明看她不动,走回来两步。
虞时回过神,摇了摇头,快步跟上去。
直到走到他身边,再度比肩时,她忽然轻声开口:“我其实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跟一个人在菜市场碰面,然后来美术馆看蓬皮杜。”
梁砚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舒展:“我也没想过。这种经历可能一生难有一次。不过……”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下来,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嗯?”
“……我觉得很好。”
虞时没答话,往前走了一步,再度和他并肩,然后发现自己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展厅的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本就该是那样。
“对了,刚才买票的时候看到这里还有个巨幕恐龙展,要不要顺便去看看?”
“恐龙展?看不出来你还挺有童心的?”
“不是你说的,钱不能白花。”
……
第6章
虞时忍不住弯下眼睛,原本那点尚未散尽的沉闷被梁砚明学她的语气轻轻一拨,就这样散了。
“逛一个展是逛,逛两个也是逛,性价比不是更高吗。”梁砚明低头看她,语调端得一本正经,可眼底分明漾着笑。
虞时努了努嘴,语气调侃:“你在龙华打的算盘,我在彭浦新村都听到了。”
不过她嘴上虽揶揄,脚步却很诚实地往恐龙展的方向挪。
梁砚明顺势跟上,两人穿过连廊时,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在她浅绿色的裙摆和他深色的衬衫袖口都镀上了一层融融金边。
画面美好,尤其是在这样具有艺术感的美术馆里,显得这两人也成了一景。
梁砚明说的恐龙展在美术馆地下一层,是个最近刚开的新展,最大的卖点是根据BBC纪录片改编的360°全景环幕。
60分钟沉浸式观影,四层楼高的恐龙迎面走来,巨物感直接拉满,压得人头皮发紧,却又移不开眼。
现场虽然安排了座位,不过观展人数太多,不少人只能席地而坐。
虞时和梁砚明就不赶巧,身边挨着一家三口坐定。小朋友每回被恐龙吓得要嚷嚷,就被亲妈眼疾手快捂住嘴,闷闷的童声在环幕的轰鸣里反而添了几分趣味。
不过周末假期,现场小孩确实居多。又坐半程坐不住站起来跑了的,也有爸妈追在后头抓回来按回座位的,什么样的意外情况都有。
这大概是观展人最讨厌的场景,可虞时却觉得有种别样的自在。
像是……从寂寥旷远的深海重回嘈杂平凡的世界,而黑暗和光影又给了她极好的保护色。
她仰头看着那只霸王龙的复原影像一步步逼近,忽然想起小学时候,她和同学瞒着各自家长跑去科技馆的事。
几个半大的孩子先坐公交再坐地铁,要不是付女士打电话来暴露了行踪,一群大人都不知道他们竟然闷声不响地能跑那么远。
自然,回去也少不了一顿骂。可那种简单纯粹,即便坐了区间车被赶下来又重新等车还能笑得出来的快乐,实在让她觉得难忘。
“想什么呢?”
梁砚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似乎呼吸都在耳畔,虞时不用回头看都知道他们的距离很近。
“在想我小时候。”虞时收回目光,揪了揪裙摆却并没有看向他。
“那时候周末最大的盼头就是出去玩,去趟公园能高兴一礼拜。现在好像什么都不缺了,却反倒没什么特别期待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因为这本就一件无可奈何又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梁砚明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接一句“长大就是这样”的敷衍,认真地沉吟了两秒,才开口。
“成年人的快乐阈值确实变高了,我们很难像这些孩子一样从简单的事物里获得满足。”
他顿了顿,把音量控制在仅虞时可以听清的程度,在嘈杂的环境里把这段对话变成他们两人之间的频道:“所以我后来发现,到了这个阶段,快乐和期待就得自己去创造了。”
“怎么创造?”虞时终于偏过头看他。
黑暗里,环幕的光在梁砚明侧脸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目光落在前方,却在思考后替虞时认真解答了这个问题。
“对我而言,要么是有爱好的事去完成,要么是……有期待的人等待见面。”
话音落下的一刻,60分钟的影片恰好落幕。灯光暗下又倏地亮起,人们哄哄然起身散场,而虞时却还没从那番话里反应过来。
梁砚明单手撑地站起了身,他站定后却弯下腰,把手伸向了虞时。
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将他的轮廓裹在一团有些刺眼的明亮里。
那只手摊开在她面前,掌心向上,指节分明,耐心地等着。
虞时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又往回缩。可梁砚明没给她反悔的机会,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指,轻轻一带,把她拉了起来。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只握了那一下便松开了。
她却在他松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梁砚明已经转身朝出口方向,又回头看她:“走吧,该去晒晒太阳了。”
从恐龙展出来,两人沿着滨江步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午后的阳光将江面晒成一片流动的绸缎,连对岸的楼群都在这氤氲的水汽里显出柔和的轮廓。
周末的滨江很热闹,遛狗的、跑步的、推着婴儿车闲逛的,还有坐在长椅上单纯发呆的,各色各样的身影从他们身边经过。
虞时和梁砚明并肩走在靠江的那一侧,步速不快不慢,偶尔肩膀手臂轻轻蹭到,但谁也没有再刻意让开。
走了十来分钟,虞时突然觉得饿了。肚子空空的感觉被江风一吹变得格外明显,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已经一点多了。
“饿了吧?”梁砚明像是长了第三只眼睛,先她一步开了口,“中午打算吃什么?”
虞时不仅肚子空空,这会儿被问得脑袋也空空。但碍于自己还有个导游的身份,就着他的话认真地想了想,而后反问道:“你先说说,来上海这几天你都吃了些什么?”
“酒店自助,还有昨天商场里的一家……”他顿了一下,像是回忆,“好像是港式茶餐厅。”
虞时皱了皱眉,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那不是等于没吃嘛。”
“所以今天不是有虞导带我吃吗?”他偏过头看她,语气带着不自觉的纵容,“你推荐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话说得也太顺口了。
虞时别开视线去看江水,耳朵尖却又不争气地热起来。
“那上海本帮菜,你吃过吗?有感兴趣的吗?”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没有特地去过本帮菜馆,要说印象……应该浓油赤酱?口味偏甜?”梁砚明想了想,“我了解的,比如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大概是这些?”
“背得还挺熟。”虞时笑了一声,“其实我一直觉得江浙沪口味都差不多,直到有个苏北的朋友给我认真科普了一回差别。所以我先确认一下,你吃得惯甜口吗?”
“我不挑。”
“也是,你在杭州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