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时_乔北南南南【完结】(8)

  “我没什么偏好。”她别开目光,假装研究桌面上那碟醋,“聊得到一起就行。或者……至少口味要相似,就比如不能讨厌咸浆吧。”

  梁砚明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刻意回避的视线笑了笑,低头又喝了两口那碗咸浆才开口:“那我还有机会。”

  塑料勺碰上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感觉却又像是敲在虞时心上的。

  她闷闷应了声,食不知味地啃着油条,然后,没啃几口又放下筷子,拿纸巾擦拭嘴角。

  “吃饱了?”梁砚明见虞时停筷也跟着放下碗,正是静默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道,“既然吃过了早饭,虞导要不要说说今天打算带我去哪儿?”

  虞时噎了一下。

  刚才忙里偷闲用小红书搜索了几条上海Citywalk的路线,要么是地标建筑的打卡,要么是梧桐区小资路线劈情操,在虞时看来就是过去上班的必经之路,实在没什么可逛的。

  只是梁砚明眼巴巴看着她呢,她总得有个答案。

  “去美术馆!”她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愣。

  梁砚明显然也没料到,挑了挑眉:“美术馆?”

  “嗯。”虞时迅速稳下心神,顺势圆话,眼底带着几分临时起意的认真,“龙华西岸美术馆有蓬皮杜的典藏展,展期快结束了,听说口碑很好。来都来了,就带你看看不一样的风景。”……顺便给她个台阶下。

  梁砚明没有半分质疑与追问,只是温和颔首:“那现在出发?”

  虞时点头:“出发!”

  西岸美术馆离得不远,打车过去也就十几分钟。周末的滨江人多,本应该是虞时领路,可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成了她跟着梁砚明穿过广场。

  玻璃幕墙把正午的太阳折成一片晃眼的白光,她眯起眼睛,盯着造型奇特的罗马柱,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提议。

  说实话,她对当代艺术一窍不通。

  大概就工作后为了迎合客户去了一次美术馆,油画之类勉强能看出人形,一到抽象空间那些东西她就彻底缴械了。满墙的线条色块看得她昏昏欲睡,其他人在那儿激动地解读构图隐喻,而她只记得展厅空调开得挺足。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主动踏进过任何美术馆的门,总觉得有那时间不如去菜场逛逛。

  梁砚明买了票回来,递给虞时一张导览图。

  西岸美术馆和法国蓬皮杜中心有五年展陈合作,现在正在热展的是《重塑景观》的主题典藏展,用近 70 件作品梳理了百年风景艺术的演变轨迹。

  文字介绍看着恢弘通俗,可纸上抽象的作品缩略图和晦涩的艺术标题,还是让虞时心头一紧,隐隐发怵。

  细微的局促,终究没能逃过梁砚明的眼睛。

  “你不喜欢?”他轻声询问。

  “没有。”她下意识否认,又怕否认得太快一会儿梁砚明让她品鉴艺术,又补了一句,“当然……我其实不太懂这个。你逛你的,我在旁边跟着就行。”

  “不要紧。”梁砚明没说话,接过导览图对折后攥紧掌心,侧身等虞时上前,“因为我也不懂。”

  虞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则是微微颔首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显得从容又耐心。虞时只得跟上,而后两人并肩走进展厅。

  根据导览图介绍,整个展区共划分为七节,以建构空间、超现实视界、目眩、抽象风景、俯瞰之景、城市景观和全景画为主题,将不同艺术派系关于人与景观的关系串联成一个完整的链条。

  以上是虞时根据文字进行总结的,实则根本不解其意。

  当然也不是一点感受没有,走到抽象作品那区的时候,浓烈的色块与红黑交错的线条,虞时只在画前站了十几秒,就觉得头晕眼花,跟在手机电脑上玩3D游戏一个反应。

  一路缓步前行,终于抵达最后一个全景画展区。

  满目舒展的青绿色调,没有凌厉的线条或者夸张的配色,这大概是整场展览里,唯一能让她静下心来欣赏,且不会心生烦躁的作品。

  “你看到了什么?”

  兴许是注意到了虞时目光的停留,梁砚明蓦地开口。

  空旷安静的展厅里,梁砚明低沉的嗓音压得更轻,贴着周遭静谧的氛围,近乎亲昵的耳语。

  虞时抬手揉揉耳朵,而后指了指自己:“你考我吗?“

  “不是考你。”梁砚明笑了一下,“是好奇。感觉每个人看到相同的东西,所做出的理解都不一样。”

  “为表诚意,要么这次我先说?”

  虞时偏头看他,皱了皱鼻子没答话。

  梁砚明含笑收回目光,转而专注看着画面:“在我看,左边是不知名的建筑和水域,中间是一匹很瘦的白马,后方是阴森的古堡,右侧垂柳和人影延伸。绿色虽然是主基调,但却晕染了大片深色,觉不觉得有种阴暗童话的感觉?”

  虞时重新看向那幅画,入眼确实是大片深浅不一的绿色,也勉强能看出船舶横停和岸边的类似马一样的动物。

  她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脱口而出:“看不出什么童话,我倒是觉得很像牛马上班。”

  “就……”她又仔细打量那幅画,越想越觉得像,“这个精神状态跟我打工一样嘛!”

  梁砚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上班的时候是受了多少委屈?”

  “不讲不讲。”虞时边摇头边叹气,“上班那会儿拿的都是精神损失费。”

  “然后就辞职了?”他顺势打探。

  “然后就被辞退了。”虞时又摇头,“你太不了解我了,我是那种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嘛!”

  梁砚明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她身上等她往下说。

  而后就见虞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我太是了。”

  她那副叉腰点头的模样把梁砚明逗得眼底全是笑意,两人在安静的美术馆里对站着,彼此的呼吸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似乎一切都变得柔软起来。

  梁砚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画面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缓下来:“所以我可以就此猜测,你宁愿退让的原因是本质更偏好安稳,对吗?”

  “没有人会不喜欢安稳吧?”虞时反问出口,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绝对,补充道,“好吧,确实有喜欢冒险挑战的人,但那些人适应力都很强,我这个人适应力比较差,为了减少不必要的动荡,大多数时候宁愿忍一忍退一退。”

  梁砚明安静地听完,沉吟了一下:“那对你的情绪来说,消耗很大。”

  “而且我觉得工作关系应该相对平等,观点不同可以沟通,一味妥协总会让你产生内耗的情绪。”

  “我承认你说的没错,但多数情况是我去沟通,沟通不成就会解决我,现在工作这么难找,吃不饱比内耗严重多了好嘛!”

  她垂下眼睛,声音轻了些:“如果不是被开,我可能会一直维持那种状态,直到某一天内耗战胜安稳,主动提离职。”

  梁砚明没有急着接话。

  他站在她身边,肩侧的距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亲近,沉默了几秒后才又开口:“那在这时候被优化,也算帮你下定决心脱离苦海,不算坏事。”

  “是你在开导我,还是你的心态向来就是这么乐观?”

  “你可以认为是两者都有。”

  虞时抬头看他,想从他眼底找到一丝故作轻松的痕迹。可那里只有平静的真诚,像是他真的相信这句话,也真的在说给她听。

  大概生活对不同人的难易程度本就不同。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地方松动了一下。

  “你说得倒是轻巧。”虞时吸了吸鼻子,语气里不自觉带出一丝委屈,“我已经待业一个多月了。家里待不了,每天都得出门装作上班的样子,能乐观得起来才有鬼。”

  “这当然不轻松,我知道的。”他摇摇头,声音忽然低下去,“可工作的意义是生活。过度焦虑,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间,那不是生活,只是活着。”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虞时,你给我的感觉是,思想负担和压力都很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是为什么?

  照理来说她也是江浙沪独生女,没有房租压力,父母身体健康,自己小有积蓄,最应该是享受生活的年纪。

  可她却不敢。

  从小到大她按部就班地上学、工作,没有一个环节脱轨,自然也没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自由的空白时间。

  她不能停下,停下就是原罪。而她的焦虑来源于对这段空窗期的不适应,来源于觉得躺平行为是出格,来源于对于未来诸多的不可控。

  虞时垮下脸,决定实话实说:“我可能很难说明白为什么。”

  出乎她的意料,梁砚明并没有再替她分析什么,目光落在不远处某幅画上,声音放缓:“那就不想了,为难你可不是我的目的。”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现代言情 甜宠文 情有独钟  乔北南南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