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一句道别。
像是生怕自己狠不下心离开。
黄梅时的风裹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虞时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穿过这盏昏黄的路灯,又走进下一盏的阴影里,喉咙里却始终堵着说不清是委屈还是舍不得的东西。
眼眶鼻子酸了一路,一直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这会儿成了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风还在吹,吹动弄堂门口挂着的那盏布满蛛网,却亮得白晃晃的灯。
在这个闷热潮湿的,没有烟花也没有音乐的夜晚里安静地亮着。
虞时仰头望着,片刻后再转身,空无一人的街道除了斑驳的香樟树影什么也看不到。
她想,她终于从童话回到了现实。
第13章
“你还不叫囡囡起来,一会儿上班迟到了。”
老虞心疼自家女儿两天没在家吃饭,一早起来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眼看着过了虞时平常起床洗漱的点,可自家女儿房间还是毫无动静,老虞忍不住大着胆子催起了付女士。
“你晓得什么你。”付女士不慌不忙夹了筷子腐乳,就着碗边喝了口白粥,眼皮都没抬,“你女儿昨天几点回来的,让她睡吧。”
“可她要上班的呀。”老虞拧着眉头,又往虞时房门方向瞟了一眼,语气里全是不解。
“上班?”付女士筷子一顿,瞥了他一眼,慢悠悠摇了摇头,“不知道是自己辞的还是被辞的,她上个月就不上班了。”
“每天忙忙叨叨地跑出去,也不知道演戏给谁看。”
老虞端着粥碗愣住,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什么,却又被付女士的话砸得半天没缓过来。
“那,那你早知道了啊?”
“上个月底我就觉着不对劲。她那个工作你还不知道,真上班的时候手机消息响个不停,这段时间清静得跟关机了一样。”
老虞不说话了,盯着桌上的酱瓜腐乳,眉头紧锁,最后重重叹了口气:“那天天跑出去干嘛,还不如在家多睡会儿。”
“不想叫我们担心吧。”付女士的声音忽然低下去,虽是念叨却盖不住心疼,“你女儿你还不知道吗,从小就要强得很,什么事都自己扛。”
正说着,虞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踩着拖鞋噼里啪啦往洗手间冲,嘴里含糊不清地嚷道:“迟到了迟到了,我手机没电闹钟没响,妈你怎么不叫我!”
“醒了啊。”付女士搁下筷子不紧不慢起身往厨房走,声音平平地丢过来一句:“急什么,你反正又不上班。”
洗手间的水声戛然而止,片刻后虞时叼着牙刷满脸心虚地挪到门口,含着一嘴牙膏沫含糊地辩解:“妈,今天周一,我怎么不上班了,你瞎说什么……”
“好嘞,别装模作样了,我早就知道了。”付女士从厨房端出一碟烧麦,白瓷盘沿还冒着热气,语气轻描淡写,“粥在锅里,咸蛋切好了,你爸早上还蒸了烧麦,不打算再睡就过来吃早饭。”
洗手间又是一阵急促的水声,虞时磨磨蹭蹭收拾完出来,在餐桌前坐下,目光四处打量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虞时捧起粥碗喝了一口,付女士没说话,她又沉默地咬了两口烧麦。
滚烫的糯米烫得舌尖发麻,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最后终究没忍住,低声开口:“妈,我……”
“行了,下次早点跟我们说。”付女士语气平平,没有虞时预想中责怪她的意思,“尤其是你爸,我不讲他这辈子都看不出来。”
老虞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假装没听见。他手里捏着个剥好的茶叶蛋,往虞时面前的碟子里一搁,别扭地别开目光:“多吃点,我们囡囡又瘦了。”
他嘴巴动了动,明显还有话要说,可最终只是端起碗喝了口粥,把那些关于虞时之后安排的疑问一股脑咽了回去。
虞时的眼圈却倏地红了,她低头扒了一大口粥,把涌上来的东西和滚烫的米粥一起吞了下去。
那天是虞时被辞之后,头一回没再出门假装上班。她在房间里躺了一整个上午,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树影晃动的光斑看了很久。直到快中午,她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那个被她反复卸载又重装,看一眼就胃里发酸的招聘软件。
付女士推门进来送水果的时候,虞时正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满屏密密麻麻的职位信息晃得人眼晕,她翻了一上午投出去的简历只有三封,还都像石子投湖,只听了个响,然后一点回应都没有。
付女士把果盘搁在桌角,顺手把窗帘拉得更开一些,午后的光匆匆涌进来,照亮了满屋子浮尘:“找工作的事是急不来的。你爸早上可跟我说了,让我别催你,家里又不差你那口饭。”
虞时趴在桌上没动,声音闷在臂弯里:“老虞真敢这么跟你说啊?”
“你爸护你护成什么样,你心里没数?”付女士走到她身后,手掌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我出去搓麻将了,灶台上炖着汤,火过半小时帮我关了啊。”
虞时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知道了!”
之后的日子比虞时想象中更加平静。
简历被她翻来覆去改了几版,突出项目经历,优化表述,删掉冗余的空话,然后每天定时刷招聘软件投递岗位。面试电话陆陆续续的来,虞时重新熨起衬衫职业装,开始了她的面试大业。
老虞和付女士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工作的事,可每天餐桌上的菜色明显丰盛起来。周末去菜市场,付女士都会多挑一条活鲫鱼,说是炖汤给虞时补补脑。
而梁砚明那边果然如他所说,消息从没断过。
他像是把离职这件事拆成了无数个片段,然后事无巨细地塞进她的日常里。
第一天发来长长一段,说领导找他谈了两个小时的心,升职加薪画饼轮番上,什么招都使了,可他还是不为所动。
第二天是一张交接文件的照片,厚厚一沓摞在桌面上,旁边还放着杯凉透的咖啡。
虞时看着那张照片回复了一句。
〔辛苦了。〕
那边立马回。
〔不辛苦。可惜,就是不能早点走。〕
第三天干脆发了段语音,背景音是打印机嗡嗡的动静,他的声音带着点熬夜后的倦意,又被藏不住的笑意浸得软了几分:“接替我的人找到了,我应该能提前解放,大概下个月中旬吧。”
虞时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打字过去。
〔你老板居然没再挽留你?〕
〔挽留了。〕
梁砚明秒回。
〔但我说我喜欢的人不接受异地恋,我连杭州的房子已经退了,他就不说话了。〕
虞时盯着屏幕,耳尖一点一点变烫。她把视线从那行字上移开,对着窗帘上晃动的树影深呼吸了两秒,才又低头。
〔不是还有半个月吗?你房子已经退了?〕
〔还没。诓他的。〕
虞时刚想回一句“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对面又紧接着弹出来一条。
〔不过我下周末打算去上海看看房子,到时候有幸请虞小姐帮我参考参考?〕
下周,距离见面又近了一步。
虞时嘴角压都压不住,却故意打了行字回过去。
〔都说了,我很忙的。最近面试可不一定有空。〕
梁砚明那边又回。
〔我知道,虞时小姐在认真找工作。我先排队,等你有空。〕
虞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好一会儿。
处理完离职事宜,接下来的日子梁砚明的消息又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早上发一张公司楼下的流浪猫,肥墩墩的大橘蹲在台阶上晒太阳。中午拍外卖盒,直男到滤镜都懒得加,还会顺便督促虞时好好吃饭。
晚上发来一段收拾行李的视频,封箱带哗啦哗啦响着,画面摇摇晃晃扫过房间角落堆着的一摞书,书旁边是只翻出肚皮睡得四仰八叉的狸花猫。
虞时在投简历和面试的循环间隙回他几句,有时候奔波一天累得不想动,就回个表情包。回得实在慢了梁砚明也不会催,他就自顾自接着发,像只为了跟她同步自己的生活。
日子就这么一日挨着一日地滑过去。
虞时开始学会在面完一场后坦然复盘,关于工作内容关于人际关系处理。她发现,原来和自己和解后,不会再像那样害怕承认自己的不足。
承认自己的不足并不代表为人的失败。这是梁砚明心理疏导课后虞时自己悟出来的。
就这样直到三伏天的某个下午,虞时刚从一场面试出来。
两轮面试,HR和部门负责人各跟她聊了一个小时,从项目经历到职业规划,从团队协作到抗压能力,她把自己这几年的积累翻来覆去讲了个透。临走时负责人跟她握了手,说了句“有消息HR会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