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确实走累了,茫然地抬头望着天空,全然没注意到手上的冰棍化得极快,玫红色的果汁顺着指尖就要滑向手腕。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梁砚明眼疾手快抽了纸巾抵在虞时手边,擦干净她手腕上的果汁,又另抽了两张递给她。
虞时回神,舔了舔唇,唇上莓果的味道热烈得有些呛人。她慌忙接过纸巾,可留下的黏腻却怎么也擦不掉。
“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梁砚明看她低头擦拭的用力劲儿,忽然开口问。
虞时诧异抬头,对上梁砚明的眼睛,又心虚地低了回去:“我哪有心情不好,瞎讲。”
“这里是童话世界,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梁砚明抬手凑到虞时脸颊边比了比,“你的已经到这儿了。”
虞时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挥开梁砚明的手,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声音调整得正经严肃些。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爱在黎明破晓前》?”
“没有。”梁砚明摇了摇头,“讲什么的?”
“讲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火车上偶遇,因为聊得投机,男主邀请女主在维也纳下车,结伴同游共度一天。”
虞时两句话介绍了电影的主要内容,可文字描述能力实在欠缺,竟把好好一部浪漫爱情电影介绍得毫无趣味。
梁砚明却明白这不是虞时想说的,抿唇思考了一瞬,又问:“只有一天吗?然后呢?”
“一夜过去,到了必须各奔东西的时候。可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和地址,只说好半年后在维也纳见面。”虞时接下来的笑有些嘲讽,“其实电影到这儿就结束了。”
梁砚明大概清楚虞时的心事,刚要开口,虞时却又道:“但这个电影还有第二部叫《爱在日落黄昏时》,时间线来到九年后,无人践行当初的半年之约,他们在九年后的巴黎重逢,而男主已经为人夫为人父了。”
“再往后的剧情我就不喜欢了,内容也不重要,大概无非是感情与道德的选择。而我是个道德感很强的人,所以完全不能接受以真爱之名的出轨。”
“你是不是觉得,我突然说起这个有些莫名其妙?”虞时侧目看向梁砚明,难得的她的视线没有闪躲,而是郑重地专注地迎着望回去,“梁砚明,你看时间也不早了。”
“你什么时候的车回杭州?我们可以早点返程,别耽误了。”
梁砚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纸巾揉皱成一团,再开口时,出乎虞时意料的是他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
“所以让你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因为我,对吗?”
虞时没回答,他便接着又道:“我可不可以认为,我对你也有一点重要?”
虞时张了张嘴,想否认,可真心阻拦了即将出口的话,于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又低下头,看果汁滴落,再固执地拿纸巾擦掉。
梁砚明看着她无精打采的脑袋,忽然心疼地叹了口气。
“虞时。”
他再次叫她的全名,嗓音沉沉的:“你说的那部电影,我没看过,但显然它选了最能体现人性的那种可能来拍。可这世界上还存在着很多别的可能,比如他们俩分别前能留下联系方式,可以在未来继续见面。”
他把手伸过来,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虞时垂下那只手的手背。是试探,所以见虞时没躲,他便把她的手整个握住。
“我今天确实要回杭州。”梁砚明说,“但不是为了跟你彻底道别。”
虞时终于又抬起头看他,眼眶隐隐泛红,眉头依旧紧锁。
梁砚明看着那点水光,忽然有些后悔太早陈情。他忘了彼此性格上的差异,比如虞时就会为悬而未决的感情惴惴不安,反复拉扯,是而笑着的时候都透露出一股惆怅。
也是,他们相识的时间太短了。
可他又不得不那么做。
这是对待好感对象的基本诚意。
“我知道,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你会惶恐会不安,会忧虑一个人是不是有真心。你不用在今天就给我答案,但你不能提前给我们的故事写结局,而且……”梁砚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些恳求的意味,“你写的结局还是个悲剧。”
虞时被他这话说得终于露出些笑意,她再次获得了肯定的确认,憋了半天的情绪终于松动:“谁给写结局了……我,我就是随便聊聊电影。”
“嗯,随便聊聊。”梁砚明顺着她的话说,“上海的公司已经给我发了offer,我回杭州以后明天辞职,最快下个月就能回上海,到时候可以一起看一遍。”
“我很难约的。”虞时小声嘟囔。
梁砚明从善如流:“那我先排两个月的。”
他说完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表,忽然侧过头看向城堡方向,“现在是下午五点,大概九点烟花秀,我们还有机会玩点别的。”
虞时下意识接话:“你还没说几点的车。”
“我把行李寄存在地铁站的寄存柜里,等送你回家以后再买票去车站。”梁砚明转回脸来看她,“十周年的烟花秀,错过也太可惜了。”
虞时试图再劝:“看完也太晚了……”
“陪我好不好?”梁砚明学着虞时的语调耍赖。
虞时轻叹一声,知道自己最经不得请求,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关于后来,她只记得那天的日落确实很美。玫瑰色的云霞从城堡背后漫上来,把白色的塔尖染成浅浅的金色。然后他们看着夕阳褪去,夜色攀援给天际笼上蓝色紫色的纱。
去烟花秀占位置前,他们捡漏玩了个相对热门的小矮人矿车。刺激度很低的过山车,那个时间点正好可以看到暮色里的城堡,比童话还显得像童话。
天黑得很快,进入夜色后时间仿佛按下了加速键。晚上九点,第一束烟火如期拖着金色的尾巴划破了夜空。
整座城堡被灯光和烟火同时照亮,烟花一簇接一簇地升空,配合着音乐把夜色搅得热闹又盛大。
人声鼎沸,烟火轰鸣。
虞时看着漫天璀璨,忽然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他眼底有很多东西,是烟花散落的余晖,是虞时扬起的眉眼。
她看见他唇瓣轻轻开合,似是说了什么。
可周遭喧嚣太盛,风声、烟火声、人群欢呼层层叠加,她什么也没能听清。想要追问,却连自己的声音也被淹没在巨大的浪潮里。
20分钟烟花秀结束,散场的人群熙攘,梁砚明牵起虞时的手躲避人潮,动作出乎意料地自然。虞时也由他牵着,一路穿过小径走到乐园出口,风把她的刘海吹得纷扬,竟生出种私奔落跑般的浪漫。
这时候车不好叫,返程的地铁上人不少。两人挤在门边的角落里,梁砚明用胳膊替虞时挡着来往的人流,灯光昏昏却刺得人眼睛发酸。
虞时用力眨巴眨巴眼睛,听地铁一站一站地报站名,那些路名逐渐变得熟悉,她捏着手机的手也跟着收紧。
要到家了。
同样也意味着,他们要分开了。
虞时到站,梁砚明坚持要把人送回家,从寄存柜取了行李,两人又走上来时的那条路。
此时夜色已深,街上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这是虞时头一回希望自己一路红灯,能走得漫长些再漫长一些。
一直走到他们这两天总是相约见面的路口,两人不约而同停住了脚步。
“梁砚明。”还是虞时先开的口。
“嗯。”
虞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今天很开心,说谢谢他的游览安排,说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只变成:“我有个礼物给你。”
她从口袋掏出达菲挂件递给梁砚明,或许是在口袋里藏得久了,原本圆圆的小熊脸都被压得瘦长。
“顺手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回杭州以后……”
她忽然顿住。
小熊挂件安稳躺在梁砚明宽大的掌心,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也很耐心。又等了几秒,见她没再往下说,便自己接过了话头:“回杭州之后,我会给你发消息。会很烦,会每天都发,所以你最好提前想好怎么应付我。”
虞时本来就有点鼻酸,这会儿嘟嘟囔囔地应着:“谁应付你啊……”
“那就别不理我。”梁砚明望着她,语气忽然软下来,一贯的游刃有余收了个干净,“虞时,你答应我,别不理我。”
昏黄的街灯打在他脸上,衬得他眉眼间那点紧张格外清晰。
她点了点头,怕他没看见,开口说:“答应你。”
“不骗人?”
“不骗人。”
梁砚明这才松了口气似的,他唇边扬起个笑,只是那笑也不像往日般纯粹,别离的愁绪始终都在。
“我叫了车,马上就到。”他朝她摆了摆手:“很晚了,快回去吧。”
虞时轻轻“嗯”了声,转身往自家方向走,走出一段又回头。梁砚明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她深吸了一口气,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