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大年夜, 蔚家愁云惨淡。
手术室门口, 蔚夏一边安抚着焦灼不安的母亲, 一边时刻听着门后的动静。
玻璃窗外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点燃, 明如白昼。
万家灯火, 街上人潮汹涌, 欢歌笑语不断, 更衬得这空荡荡的走廊是那么的冰冷和安静。
少女轻轻顺着母亲的后背, 对上后者朦胧的泪眼时,她着急地用双手比划着:【妈妈别哭,爸爸一定不会有事的。】
看着面前懂事的女儿,再想到一门之隔还躺在手术台上承受痛苦的丈夫,女人再控制不住情绪,一把拥住女儿,趴在对方肩头无声啜泣起来。
“没事的,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蔚夏吸了吸鼻子,对着空气小声说着。
像是在安慰母亲,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四个小时以后,外面的鞭炮声还未消停,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护士们把病人推了出来。
蔚夏慌忙起身迎了上去。
好消息是,手术很成功。
坏消息则是,断指再植后,哪怕经过正规、系统的功能康复,病人手指的外形和功能也都无法完全恢复如初。
而这意味着,原本就很难找到工作的他,又要再次面临失业危机了。
此时夜已深了,看着父亲被推入病房,蔚夏心里堪堪松了口气,这才陪着母亲打车回到郊区的出租屋。
十二点的钟声刚过,兜里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蔚夏没有去管,坐在床头陪着母亲,直到对方睡着了才起身出来。
屏幕上显示,二十分钟之前祁穿打来了一通电话。
除此之外还有多条来自朋友们的讯息。
小走:【虽然身在千里之外,祝福之音却如天籁,暖暖情谊依然在,焰火之花又盛开,春节悄悄已到来,吉祥如意塞满怀!祝你新年快乐,幸福长久,永远可爱!——Nichkhun圈外女友】
冬弥:【宝儿新年快乐哈。】
许秋:【春节快乐!】
……
蔚夏一一回复完,这才给祁穿回拨过去。
那头秒接,想来是手机一直拿在手上。
“喂——”
无数烟花和鞭炮的响声中,男生语调懒洋洋:“去干嘛了?这么久才理我。”
蔚夏这会没什么心情和他说笑,声音闷闷的:“刚才有事,怎么了吗?”
对于女孩子家的情绪变化,祁穿一向格外迟钝,偏偏每次对上蔚夏时却又反常的敏锐。几乎是第一时间,他就察觉到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太妙。
他直截了当问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
根据元承宇传授的心得,女孩子说的话你得反着听。
她越说没事,那就越证明有事。
“你在哪?”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蔚夏有点懵,下意识回答:“阳台上。”
“金山区小甜水巷232弄26号?”
对方报出的正是她家的地址,就连门牌号也精准无误。蔚夏错愕得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想知道就有办法知道。”
祁穿一边握着手机和她说着,一边转身回了卧室,把电脑打开,“回房间吧,阳台上风大。”
蔚夏愣了下,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很凉。
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是母亲醒了。
再顾不上追问祁穿是如何得知自家地址的,蔚夏转身进去:“我有点事先不说了。”
说完也没等他开口,她立马就把电话挂断了。
“……晚安。”
祁穿把手机放到一边,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屏幕上很快跳出新的页面——
【北川到沪市的列车时刻及票价查询-协乘旅行网】
最早的一班车,是在凌晨两点发车。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祁穿当机立断披上外套,将手机和充电线揣入兜里,抓起椅子上的单肩包就往外走。
厨房里,祁惜光正在熬汤。
余光中瞥见儿子走到玄关处换鞋,她握着勺子追了出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祁穿动作一顿,“沪市。”
说完没看母亲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推门离去,头也没回。
/
一夜无眠。
早上天还蒙蒙亮,蔚夏就已起床穿戴整齐。熬好了粥,她先盛了一份装进保温饭盒里,然后才进卧室把母亲叫了起来。
母女俩搭乘地铁辗转了好几个站,到医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病床上,男人早就醒了。
看见妻女进门,他张嘴呜呜哇哇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用左手对着空气胡乱比划着。
蔚夏把保温饭盒放到旁边的桌上,转身对他笑了下:【您就安心躺着吧,这些都是医保可以报销的。】
听到手术费用可以报销,蔚父眉间的褶皱这才舒展开来。
蔚夏又对着母亲比划了几下:【我先去缴费,很快就会回来。】
女人点了点头,打开饭盒开始喂丈夫喝粥。
夫妻俩都是聋哑人,平日里有诸多不便,好在女儿自幼早熟,孝顺又能干,从来不用他们两人操心。
来到缴费窗口前边,蔚夏正要排队,后背突然被人猛拍了下。
扭头一看,是蔚父厂里的一个工友。
她客客气气喊了一声“何叔”。
“丫头,这个你拿着。”
男人塞了一个红包过来:“这是我们几个叔叔的一点心意,不多,你先拿去用。”
蔚夏立马推了回去:“不行,这个我不能拿的。”
“收下吧,你爸爸现在这个情况,接下来还有不少用钱的地方。”
男人没再给蔚夏推辞的机会,强行将红包塞进了她外套的口袋里。
“……谢谢何叔。”
“傻姑娘,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
男人下意识想去摸兜里的烟,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的禁烟标识,只好作罢。
“大过年的,你说怎么偏偏就摊上了这种倒霉事呢?”
他叹了口气,总结了一句:“只能怪你爸运气不行。”
蔚夏不知该怎么接话,低着头沉默不语。
“唉,不说这些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手机,又道:“你缴费去吧,好好照顾你爸,以后有机会让你爸你妈带着你一起上叔叔家做客去,嗯?”
蔚夏轻声应了个“好”,目送着对方大步离开。
春节期间大多数人都在休假,缴费窗口只开了一个,队伍很长。等交完各种费用,已经快过下午一点。
回病房的路上,外套口袋里手机铃声忽然急促响起。
蔚夏把手里的各种单子小心翼翼折叠好了收进兜里,而后才拿起手机。
一看又是祁穿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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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他低低笑了下:“班长,我在你家楼下。”
“啊?”
少女水眸掠过一瞬的讶异,随即反应过来:“你在沪市?”
“嗯。”
男生尾音拖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蔚夏全然不知所措:“你、你真的来了?”
祁穿低嗤了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蔚夏茫然地眨了下眼,看见迎面有个老人家推着轮椅过来,慌忙侧身让路,后背贴墙站好后,才对着手机那头问:“你怎么来了?”
“见面说,成吗?”
祁穿顿了下,“还是说,你现在不方便?”
“……我这会没在家里。”
蔚夏犹豫了下,才说:“我爸爸昨晚做了手术。”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一点哽咽:“他有两根手指被厂里的机器压断了。”
-“你现在在哪?等着,我马上过来找你。”
#NAME? #N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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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是不是都这么犟,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虽然自己一再拒绝,奈何对方态度坚决又强硬,最后蔚夏还是拗不过,把地址告诉了祁穿。
回到病房时,蔚父正靠在床头,陪着妻子在看医院免费发的杂志。
蔚夏把刚才遇到何叔的事告诉了他们,又将红包拿给母亲收好。
蔚父脾气耿直,一向不爱占人便宜,听说这事以后立马想要起身追出去把红包还给工友们。
见状,蔚母两手比比划划,再三表示自己会找机会把钱还给大家的。
男人这才安心,再度躺了回去。
蔚夏对此并不意外。
尽管在这纸醉金迷的城市漂泊了多年,可她的父母却从未改变过他们骨子里那种质朴的真诚。
蔚夏:【有个朋友过来找我,我要出去一下。】
她没说的是,这个朋友并不是沪市这边的,而是千里迢迢从北川那边赶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