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理人一看他俩认识,眼睛也露出来了,红光满面地介绍着说:“这是肯尼亚的豆子,这个豆子是水洗处理,酸度明亮,这个是巴拿马的,有——”
他话没说完,翟子城摆了摆手说:“不用介绍了,她就是干这个的,让自己选吧。”
仝米猛然转头看他,她可不是干这个的,她只是考过SCA罢了,那玩意简单的跟开卷考试一样,有手就行。
她连杯测都测不出个所以然。
最多能闻出个土腥味和红酒木塞,还有可可味。
那种动辄几十种风味,什么柑橘,荔枝,之类的,她一概闻不出,她怀疑咖啡学问跟宗教异曲同工。
要是都能见到上帝,还要牧师干什么。
“哟,行家呀!”
主理人换了一副嘴脸,还有些谄媚。
“我想喝速溶。”
翟子城愣了一瞬,嘴角压着坏笑说:“那还出来干什么,上我家喝去呗!”
眼瞧着主理人脸色越来越难看,翟子城看着主理人打圆场说:“随便挑两款吧,我相信你的水平。”
两人找了一处远离烟草弥漫的角落坐下。
“你看你,非得让人下不来台,何必呢?”
翟子城把头盔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说:“你今天约我出来,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哎。”仝米轻叹一口气,别别扭扭地说:“也不是,就想问问你这个项目多大规模啊?”
仝米觉得,德本的太子爷,出来单飞,家族怎么也要支持一下,就算没有德本的规模,也该是高奢民宿,上千平的规模。
翟子城想了想,说:“就十几间房吧,诶,你住过藏宿系列吗?跟那个差不多。”
呃……
仝米住过那个野奢酒店品牌旗下的一间位于四川的系列,建在山沟里,四面环山,满共就十间房,每一间都朝向酒店面前的那汪湖水,湖面上还有一个透明的香蕉船。
酒店后面是一片深山老林,林子里大大小小引了十几个温泉池。
她去的时候,只有她一个房客,整个酒店的工作人员都为她一个人服务,一入住就进了一个二十多人的群,里面有客房部,餐厅部,大堂部,还有一个管家,服务员若干。
要不是群名叫作【贵宾仝女士服务群】她还以为自己入职了。
那地方一到晚上,除了藏在草丛里的虫叫,寂静无声。
白天拉开窗帘,湖面被一层缥缈的白雾笼罩,一派空灵寂寥。
是个出家的好去处。
换句话说,荒无人烟。
“我打算建一个私人会所,私藏酒窖,把那边久负盛名的温泉引过来……”
翟子城说起云南那个项目,口若悬河,完全没注意到仝米的脸色越来越灰。
他说‘我’,他没说我们集团,也就是说,他这个项目跟德本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时候,主理人端着咖啡来了,他乖巧地站在一边,没眼色地说:“少爷什么时候去压弯啊,我那家伙都快生锈了,哥几个可等着你发话呢。”
仝米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烫舌尖,她嘶了一声又放下。
翟子城显然有些不悦,依旧好涵养地抬头笑了笑说:“过几天吧,电联好吗?”
那人依旧笑眯眯地站在一边。
“麻烦你帮我取两杯冰水好吗?”
“噢,噢,好嘞好嘞,我给忘了,对不住啊。”
翟子城目光又回到仝米阴晴不定的脸上,玩味地说:“这么难喝吗?你那什么表情?”
她觉得翟子城这项目得黄,那家她住过的藏系列酒店,宣称耗资二千万打造,过去三年了,黄的悄无声息。
他又是要引温泉,又要打造私人会所还有地下酒窖,两千万都不一定打得住。
项目黄不黄,仝米其实也没那么在意,她一个做饭的,操心造楼的事不是闲得蛋疼,就是觉得,妈的,这两千万给她,她能给翟子城当牛做马伺候到他入土为安。
“也没啥,大少爷想干什么干就完了,反正有人兜底。”
“哼,”翟子城不怀好意地哼笑一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肯定在想我是去烧钱的,对不对?咱俩都这么熟了,有什么说什么,藏着掖着可不像你。”
仝米咂巴嘴,心一横,说:“你知道……破产最快的方式是什么吗?”
“嘁~”
翟子城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地说:“你是想说,创业是不是?”
仝米点了点头,他们这种富得流油的家族,就像那个房地产首富,他巴不得自己的儿子整天不务正业,也不愿看他创业。
二世祖一创业,再厚的家底也能败光。
翟子城端起咖啡杯,喝了两口,放下,正了正神色,说:“仝米啊,犹豫就会失荆州,你不能总是瞻前顾后,赌博为什么叫搏彩业,是因为要拼搏啊!”
救命!
仝米仰天长叹,“那他妈是犹豫会败北!大意失荆州!还有博彩业!是博士的博!不是拼搏的搏!你读点书吧!”
“反正都一个意思。”
他还恬不知耻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这工作辞了,你那半年就倒了,到时候你能回家找你爹,我可没爹找。”
翟子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算是知道你今天约我来干嘛了,你想让我喂你一颗定心丸?”
哎呀,这祖宗总算领悟到了。
仝米往前一倾,带着期许的目光点点头,说:“行吗?有吗?多大我都能吃得下。”
翟子城看着她那死乞白赖的脸,也想像过去一样跟她没脸没皮的插科打诨,但实际上,他身为项目的发起人,承受着仝米无法了解的压力,这一回,翟子城是用尽了全力打造这个项目,一招定胜负。
当然,失败了他也可以回家继承家业,顺便告诉家族里的所有人:他就是那个不成气候的二世祖,永远只能在家族的羽翼庇护下生存,没有人会指责他,也没有人会高看他。
如果他没有见过父母,姐姐到达的那个高度,他或许就心甘情愿屈居人下,可他见过,所以不甘心。
“仝米,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吗?”
他一正经,仝米有些不习惯。
“因为我便宜?”
翟子城说:“因为你不贪心,还因为你能屈能伸。”
翟子城身上没有公子哥那种傲慢无礼,他能在餐馆打工,能去酒店做厨师,看起来是能屈能伸,但他心里知道,他的屈不过是表面上的屈,就像破衣烂衫家财万贯的包租公踩着人字拖拎着十几斤重的钥匙逛奢侈品店,与周遭格格不入却没必要怯。
那是有底气的屈。
但如果他失败了,相当于对外界昭告,他翟子城一直以来,不是在厚积薄发,而是真的平平无奇。
仝米可以平平无奇,但享受了家族最好资源,最倾力培养的人,不能平平无奇。
这样形容仝米,或许不是一句好话,但仝米完全不会多想,因为她是真的能屈能伸。
翟子城拎起头盔,意味深长地说:“我没有定心丸给你吃,我也不会给你兜底,你选择搏一回,我就寸步不离守在边上给你递筹码,梭不梭,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走了。
仝米坐在那,心里头不是滋味,翟子城不是很会当说客吗?今天是怎么了,搞得这么严肃,她磨磨蹭蹭起身去吧台结账。
“哦不用了,少爷的朋友,on he house。”
仝米拿起手机,扫了一下支付码说:“一码归一码。”
过了一会,听见吧台上面的收银系统报账:微信收款伍拾元整。
仝米扫了一眼价目表,他们喝的那两支豆子,一支卖298,一支366,看着主理人抽搐的嘴角,仝米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她出现在丁昭昭所在酒店的房间门口。
“叮咚叮咚叮咚……”
她一直按到丁昭昭开门,还不撒手。
丁昭昭没好气地打落她按门铃的手,敞开门进屋,嘟囔着:“都多大人了,幼稚!”
“谭初尧呢?”
“他回成都了。”
“他自己?你心这么大,不怕被人拐了?”
丁昭昭从桌子上取了一瓶水递给仝米,说:“你小时候上学不也一个人,怎么,现在的孩子是金子做的?”
仝米想了想也对,忽然,她猫着一脸坏笑凑近丁昭昭,说:“听说你哭鼻子了?”
丁昭昭背过身,低着头说:“你有什么事,我还有个案子要处理。”
仝米啧了一声,拽着丁昭昭的衣摆说:“什么案子?让我帮你参谋参谋,好歹我也是法学专业毕业的,我——”
“仝米!你要是来道歉的,我还有工夫听你说,你要是来捣乱的,我现在没空!不是你说的,让我少跟你玩吗?”
噢~原来是这句扎了丁昭昭的心啊~
仝米臊眉搭眼地抬起眼皮,无赖一般扯着丁昭昭的衣摆晃来晃去,说:“哎呀~那天不是特殊情况吗?张小俏结婚,我前任也不拿正眼瞧我,你又在那絮絮叨叨提醒我马上三十五了,一事无成,有点情绪,你担待一点嘛!对不起,好不好啊~我们昭昭最好了,哎呀,你看我今天不是特意来找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