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看了看四周,这会儿正是下班饭点,路上人来人往的。
“走走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孙辰拉了一把谭明,又冲杨进北招了招手,“嫂子,咱们去那边,那边清静。”
三人像躲什么一样,钻进了家属院旁边的一块空地。这里原本规划是个小公园,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停工了,堆着一些水泥管和废弃的建材,平时只有野猫野狗光顾,是个绝佳的秘密基地。
三人找了几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杨进北把手里的水果放在一边,抱着奶茶,对着谭明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孙辰,摆出了你说吧,我们俩会保密的的架势。
谭明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搓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直到杨进北把奶茶里的啵啵都嚼完了,发出“滋滋”的吸空声,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浓的挫败感。
“嫂子,我……其实,我……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失败。”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那是一个男人压抑的崩溃边缘。
“我真的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好。工作工作,没干出什么大名堂;家庭家庭,也没顾上。好不容易把媳妇儿接过来了,结果……”
他哽咽了一下,没说下去。
旁边的孙辰看不下去了,替他补上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结果你他妈动手打人了。”
杨进北握着奶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虽然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冷暴力、出轨、婆媳矛盾,但动手这两个字,还是让她感到了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你打她了?”杨进北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闲聊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冰冷。
谭明痛苦地捂住脸,点了点头。
“就……就那一回。”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那天我们吵得很凶,她一直说要走,一直说我自私。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一热,没忍住,就……给了她一巴掌。”
虽然只是一巴掌。
但那一巴掌,扇碎的不仅仅是林晓晓的脸面,更是这段婚姻里最后的一点尊严和安全感。
也就是从那次之后,林晓晓变了。
她不再闹,不再哭,甚至不再提要回老家的事。她依然每天做饭、洗衣服、去学校上课,看起来像个正常的贤妻。
但她拒绝和谭明有任何肢体接触。
晚上睡觉,她宁愿睡客厅那张窄窄的沙发,也不肯进卧室一步。吃饭的时候,她宁愿自己在学校食堂吃,或者买个面包对付,也不愿意和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如果实在躲不过去,她就会等到他睡着了,才像个幽灵一样悄悄进屋。
这哪里是过日子,这分明是在坐牢。
杨进北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还有点委屈的男人,心里那股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她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只会对老婆挥拳头的男人。
“你说你,”杨进北把手里的空奶茶杯往地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指着谭明的鼻子就开始骂,“你一个大老爷们儿,长得人高马大的,怎么就这么不是人呢?”
“你不知道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吗?你不知道哪怕是吵架都会把人吵走,更别说打人了?那是你媳妇儿!是那个为了你辞了工作,背井离乡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陪你吃苦的女人!”
“你这一巴掌下去,你觉得你打的是她的脸吗?你打的是你们俩这几年的情分,你打的是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你还是个军人呢?你这一身皮穿在身上,你不觉得烫得慌吗?你瞧瞧你自己那点出息!”
杨进北骂得毫不留情,就差动手打他了。
孙辰在一旁听得也是直皱眉,他虽然跟谭明是铁哥们儿,但在这事儿上,他也站不住脚。
“就是,”孙辰一脚踹在谭明的小腿上,“你他妈的,你活该,我要是林晓晓,我早拿刀把你剁了,还能容你在这儿逼逼赖赖?还就一回,我都替她不值。”
谭明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脚,也没反驳杨进北的骂。他只是垂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罪人。
“嫂子,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后悔了。”他带着哭腔,“我后来跪下求她,我说我把手剁了给她赔罪。可她……她根本不理我。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垃圾,看一个死人。”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离婚,我真的不想离婚……”
杨进北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冷笑了一声。
“你说怎么办?凉拌,能耐哥。”
她盘起腿,坐在废弃的水泥管上,像个江湖大姐大一样给这两个男人上起了课。
“这事儿真不好弄。如果是别的女人,可能为了孩子,为了面子,想想也就算了,日子还得凑合过。但林晓晓不一样,她是受过教育的,她有她的骄傲。”
“有的人,一次都不可以。因为信任这种东西,就像一张纸,一旦揉皱了,你再怎么抚平,它也是有褶子的。”
“而且,”杨进北越想越恶心了,“谭明,你别跟我说什么‘一时冲动’,‘没忍住’。这都是借口。”
“你动手一次就有第二次。你以为你只是一巴掌忍不住?那我问你,你怎么忍住不打领导?你怎么忍住不打战友?你怎么忍住不打你父母的?”
“你在部队里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你愤怒吗?愤怒。你想动手吗?可能想。但你为什么不动手?因为你知道后果你承担不起,因为你知道那是权威。”
“可偏偏对自己的妻子,你就忍不住了?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了问题的核心。
孙辰听完也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对啊,嫂子!我也一直纳闷,为什么有些男的在外面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一回家就对老婆吆五喝六甚至动手?为什么就偏偏对自己媳妇忍不住?”
谭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上来。
杨进北看着这两个一脸茫然的男人,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用太专业的心理学词汇去解释这种权力的倾斜和人性的幽暗,只能用最直白的大白话说道:
“怎么说呢,就是很简单。”
“因为在潜意识里,有的男人,比如谭明你,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妻子当成一个和你们平等的,需要被尊重的独立个体。”
“有的人就会计算:这媳妇是我花钱娶的,是我花心思讨好的,是我花时间陪的。她既然嫁给我了,那就是我的‘私有财产’。她是依附于我的。”
“既然是我的东西,那我受点气发泄一下怎么了?我打一下怎么了?我是你老公,是你的天,你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不成?”
“这种‘所有权’的傲慢,才是家暴的根源。所谓的‘冲动’,不过是欺软怕硬的遮羞布罢了。”
“你们敢动手,是因为你们笃定,她打不过你,或者说,她不敢还手,她离不开你。”
说到这里,杨进北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
“但是,你们别忘了。”
“女人为什么能忍住不打你们?不是因为真的打不过。”
“你们总有睡着的时候吧?你们总有吃饭的时候吧?如果一个女人真的绝望了,真的狠下心来,你觉得你那点力气,能防得住什么?”
“厨房里的刀,谁都能拿起来。床头的水果刀,谁都能捅进去。”
“想想吧。她没动手,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她还把你当个人,还顾念着那点旧情,甚至只是不值得搭上自己的生命,但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极其露骨,甚至带着一丝恐怖片的即视感。
空地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废弃的钢筋,发出呜呜的声音。
谭明和孙辰都觉得后背发凉,尤其是谭明,他想起了林晓晓每晚在客厅里游荡的身影,想起了她那双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冷飕飕的。
他一直以为林晓晓不理他是在闹别扭,是在冷战。现在听杨进北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那或许是一种在边缘徘徊的绝望。
三个人坐在地上,两个男人被训得哑口无言,一个女人正说得热火朝天,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们因为背坐着都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正站着两个人。
王知南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显然是刚开完会。而在他旁边是他同事,笑眯眯的,虽然在笑,但看起来其实不太好惹。
两人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边上同事的脸色有些精彩,看着王知南的眼神里充满了“你媳妇儿这么生猛,你家里知道吗”的复杂情绪。
而王知南,则是一脸的无奈和纵容,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咳了一声,打破了那边的沉重氛围。
“媳妇,咱不行……换个地方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