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正在搞五公里武装越野,跑到极限了,肺都要炸了。我正好跑到操场那个转弯的位置,一抬头,就看见了那片天。”
王知南的眼神变得深邃而温柔。
“我当时真的大受震撼。我就那么停下来了,站在那儿,一直盯着天际线,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哗哗地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那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来这儿三年了,天天在这片天空下跑,但我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它。我一直在奔跑,一直在训练,一直在想着怎么晋升,怎么立功,怎么不给连队丢脸。我从来没有享受过那种纯粹的发呆的时刻。”
他转过头,看着杨进北,眼神里带着一种请求理解的渴望。
“我说的发呆,和大家理解的那种偷懒不一样。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的灵魂突然从那个忙碌的躯壳里跳出来了,你和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你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任务,不用想未来,你只是存在着。”
“你懂我说的吧?”杨进北握紧了他的手,指甲轻轻掐进他的肉里,传递着她的回应。
“我懂。”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共鸣的颤抖,“理解。就像我们在青春的时候没有享受过青春,只顾着做题和考试;在少年的时候不知道少年的快乐,只顾着想快点长大。”
“我们总是为了赶路,而错过了路本身。”
两人看向对方,感觉周围的喧嚣仿佛都退去了。
在这片苍茫的天地间,在这个被晚霞笼罩的黄昏里,两颗同样疲惫却又同样滚烫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他们就那样牵着手,不说话,慢慢地走着。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
这种无所事事的虚度,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奢侈而珍贵。
天色渐暗,两人准备往回走。
刚走到家属院附近的那条林荫道上,迎面走来两个人。
是谭明和小林老师,他们也出来散步,肩并肩地走着,离得很近,几乎是胳膊挨着胳膊。
“哟,谭明,晓晓,散步呢?”王知南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谭明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挤出一个笑容:“啊,南哥,嫂子,你们也回来了。”
林晓晓也跟着点了点头,叫了声“嫂子”,但声音很轻,眼神有些躲闪。
四个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便错身而过。
等走远了一些,杨进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夫妻的背影。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两人挨得很近,甚至看起来像是在亲密地散步,但杨进北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违和感。
他们之间没有交流,谭明低着头看路,手不自然的垂着,林晓晓目视前方,抱着手臂在胸前,像是在防御着什么。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怎么了?”王知南见她停下,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看他俩。”杨进北收回目光,心里却沉甸甸的,“就是觉得他们俩,好像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不挺好的吗?”王知南大大咧咧地说,“上次咱们不是给劝好了吗?谭明后来跟我说,他检讨也写了,错也认了,晓晓也不提回家的事儿了。这不挺和谐的?”
“和谐?”杨进北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就说你粗糙,他俩现在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两个明明已经破碎了的瓷器,被人强行用胶水粘在了一起。”
“虽然看起来是个整体,依然肩并肩走着,但那上面的裂纹,是遮不住的。”
“那是貌合神离。是一种强行在一起的为了维持某种表象的表演。”
王知南皱了皱眉:“别瞎想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能过下去就是好的。”
“能过下去和我过得下去不一样,算了,回家。”杨进北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天在山上林晓晓的眼泪,想起谭明那并不怎么走心的道歉。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了,就再也无法弥合。有些妥协,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绝望。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王知南的手,掌心里传来的温度滚烫而真实。
还好。还好他们之间,虽然也有争吵,也有分歧,但那颗想要靠近对方的心,始终是热的。
“去买点烧烤?”杨进北说。
“嗯,行,咱俩喝点?”王知南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你想吃什么?”
“要不,先吃你?”
“艹,杨进北,这可是在外面!你这样,我可不客气了。”
“好期待。”
两人压抑着兴奋的情绪,身影渐渐融入了那片温柔的夜色中。而身后的那对夫妻,依然沉默地机械地走着,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同样的月光,照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温度。
第90章 谭明打了林晓晓
边陲小镇的日子,就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的电影,每一帧都透着一种慵懒的与世无争的惬意。
杨进北在这里的生活规律得令人发指: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等着王知南从食堂打回来的爱心投喂,下午就在家里处理两三个小时的工作,剩下的时间就是在这个巴掌大的镇子上到处溜达。
虽然是边防,但只要有人聚居的地方,就会有烟火气。比起五月份那会儿,镇子上的变化肉眼可见。路边的杨树叶子黄得灿烂,街上新开了两家奶茶店,甚至还有一家卖所谓的网红脏脏包的小面包房。
物价感人,水果甜得像蜜。杨进北左手拎着一杯加了双份啵啵的奶茶,右手提着一袋刚买的紫皮葡萄和大苹果,慢悠悠地往家属院晃。
刚走到那条种满了白杨树的主干道上,就迎面碰上了两个穿着作训服的身影。
是孙辰和谭明。
这俩人刚从单位回来,身上还带着训练场上的尘土味,手里却一人拎着一兜子刚买的馕。
“哎哟,嫂子!”孙辰眼尖,大老远就挥起了手,“这是去扫荡去了?”
杨进北停下脚步,笑着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嘿嘿,改善一下伙食。你们这是……刚下班?”
“可不嘛。”孙辰嘿嘿一笑,凑过来,“嫂子,南哥今天估计得晚点,刚才被教导员叫去开会了。”
“他跟我说了,你们够辛苦的啊,放假也不能放假。”杨进北打趣。
既然碰上了,又也是熟人,三人便顺路一起往家属院走。
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孙辰是个话唠,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谁谁谁体能考核又出了洋相,谭明在一旁偶尔附和两句,但兴致明显不高,甚至有点心不在焉,眼神总是飘忽不定。
杨进北一边吸着奶茶,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谭明。
因为大家没加什么微信,所以一直没有什么联系,这次来这几天偶尔在院子里碰到林晓晓,那姑娘也是匆匆点个头就走,脸上虽然挂着笑,但那笑意从来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淡。
职业敏感度让杨进北觉得,这事儿没完。
有些裂痕,不是哭一场、抱一下就能修补好的。那是内伤,得治。
走着走着,杨进北还是没忍住那一颗八卦且爱管闲事的心。
“谭明,”她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聊天气一样自然,“实在有点好奇心,一直想问你个事儿。你也别生气,别怪我多嘴哈。”
谭明愣了一下,脚步微微一顿,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额,嫂子,你说。知道的我肯定告诉你。”
杨进北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孙辰。
孙辰正嚼着口香糖,一接收到杨进北的眼神,立刻露出一副“我大概知道你要问什么”的了然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看戏心态。
“那个……”杨进北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奶茶换了个手拿,“嫂子这个人呢,不是什么好人……啊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我是个职业病很重,又爱打听事儿的人。我就想问问,你和小林老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哎哟,这一问,别说谭明了,孙辰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谭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眼神闪躲,下意识地想要回避:“额……嫂子,我和晓晓挺好的,没什么问题。真的,挺好的。您……您别操心了。”
“没事的。”杨进北停下脚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我都看出来了。”
这五个字,杀伤力极大。
就像是你在考场上作弊,监考老师走到你旁边,也不抓你,就轻轻敲了敲你的桌子,说了一句“我都看见了”。那种心理防线的崩塌是瞬间的。
谭明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孙辰一看这架势,知道躲不过去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谭明的肩膀,替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行了,明明。嫂子那是干什么的?人家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她的眼睛就是扫描仪。她都看出来了,咱们哥几个再装着不知道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