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露疑惑,阿莱塔心说这场婚礼中居然还有比自己更不高兴的人吗,但她很快又想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默默将眼睫垂下去。
大概又是为了弄权吧。
阿莱塔厌恶地想,原先对教皇服饰的好奇一扫而空。
战火还在肆虐,孩子们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去啃树皮以及当衣服,这群人居然还有闲心在这里搞这些奢华的假把式。
想到这儿,阿莱塔对这场婚礼的好感度彻底降到了冰点。她硬着头皮应付着接下来的流程,听着教皇念诵经文,并在恰当的时候给出回应。
周围很安静,但阿莱塔就是觉得周围很吵,呼吸声很吵,衣物摩擦的声音也很吵。化妆品糟糕的气味汤水一般地从固定发髻以及脸颊上流下,让阿莱塔感觉自己是一根油腻的白蜡烛。
等到诵经环节终于结束,阿莱塔和她的陌生丈夫,不,现在不能算是陌生了,她应该叫他纳克斯。阿莱塔和纳克斯跪坐在教皇面前,低着头,被教皇用沾着圣水的手先后抚摸过额头。紧接着两人双双站起,交换戒指,转身面向宾客,礼成。
掌声四起,像是铁笼里的白鸽拍打翅膀。
接下来是宴会环节。在享用各类美食以及装在鎏金杯里的红酒前,国王和王后首先需要换一身礼服。阿莱塔在侍者的带领下返回房间,坐在梳妆台前,给所有人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们离开。等到房间清空,大门关上,阿莱塔凝神侧听,确保那些脚步声慢慢远去了,才放松肩膀,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并飞速踢掉了脚上的鞋子。
在脚掌接触地面的那一刹那,阿莱塔终于感觉到了一阵松快,她扬起了今天自睁眼以来的第一个微笑,踮着脚转了一圈,随后报复性地将地上歪倒的鞋子踢走。可在踢第二只的时候,阿莱塔却在伸腿的时候被重重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到在地上,低头,发现白色的鱼尾裙还紧紧贴在自己的腿上。
阿莱塔看着鱼尾裙上的金线以及碎钻,轻轻地哧了一声,揉着膝盖抬头,发现刚刚那只鞋子被自己踢到了梳妆台上的镜子上,细长的鞋跟轻轻敲打着镜面,发出犹如时钟钟摆一样的声音。
阿莱塔一愣,随后又再次笑了起来。这次她笑得更大声,捂着肚子躺倒,像搁浅的人鱼那样在地上轻轻打了一个转。发饰缠着掉落的发丝叮当作响,在地毯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就在阿莱塔玩得正高兴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忽然从墙外传来。平底鞋,步调很慢,像是在有目的地向着这里靠近。阿莱塔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她按着地毯,想要迅速从地面上站起来,还没把上半身立起来,就又被裙摆绊了回去。这时那扇门在她面前开启,阿莱塔抬头,看到一个浑身上下被灰衣包裹的白发女人站在门口。
正是基亚拉。
“你又在胡闹什么?”基亚拉看见屋内的场景,皱眉说。
阿莱塔原本在试图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听到这话,反而不动了,抬头看着面前的女人:“这是我的房间,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基亚拉胸膛剧烈起伏一瞬,但没说话,朝走廊两边看了看,走进屋,将背后的门咔哒一声关上。
然后她不再说话,就那么站在哪里,居高临下地、默默看着地上的阿莱塔。
空气仿佛蓄了水的海绵,一寸寸地膨胀、扩张,挤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直至身处其中的人无法继续呼吸。阿莱塔在沉默中和她对视着,胸膛起伏的速度在减小,心跳声却在逐步扩大,全身上下的脉搏一齐跳动,像是要把她的耳膜从身体里敲破。
几分钟后,阿莱塔率先低下头去,从这要命的沉默中站了起来,向着自己的梳妆台走去。
等到阿莱塔坐下,基亚拉忽然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阿莱塔。”基亚拉说。
阿莱塔不语,抬手将耳朵上的挂饰扯下。
于是基亚拉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想干什么,阿莱塔?”
基亚拉的语调极为平静,没有任何谴责或者愤怒的味道。声音随着脚步一起向阿莱塔靠近,阿莱塔能感觉有某个无形的东西正在从背后压来。
当基亚拉将这个问题问第三遍的时候,阿莱塔忍无可忍地开口。
“是我今天哪里做得不对吗,圣女阁下?”阿莱塔问。
“不。”基亚拉说,“你在外面的举止非常符合规范。”
阿莱塔:“那你问我这些干什么?”
基亚拉:“你不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吗?”
阿莱塔沉默。基亚拉又说:“把你今天所作的一切,以及在脑海中想的事自己回忆一遍。”
说这句时,基亚拉的声音蓦地大了一点。阿莱塔听她底气十足,后槽牙瞬时咬紧,抓住头上的发饰,将它扯下来狠狠掷了出去,也不管是否有发丝会因此掉落。
基亚拉却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走到阿莱塔身后,看着她的头发皱眉:“你的头发怎么还是这么乱?”
“……”
“我说了,你应该把你的头发梳得整齐一点。”基亚拉抱怨道,“你遗传了你父亲的糟糕发质,一头乱发简直和枯草一样难看,还好前一个月我每天都来这儿给你做头发护理,要不今天所有人就都会知道,你是一个头发难看的人了。”
阿莱塔:“那就难看去吧。”
基亚拉:“是,你难看是无所谓,但你要知道,你现在的一言一行代表着王室。我不希望有人说我们的圣女、恩切利塔王室的公主是一个乱糟糟的野人。”
她特意强调了野人两字,声音很粗,似乎夹杂着某种愤怒。阿莱塔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继续扯着自己的头发和上面的装饰。
基亚拉上前把阿莱塔的手一把打掉,站在她身边,开始帮她处理上面的东西。
等到阿莱塔头上的东西终于被全部卸掉,基亚拉又开始在阿莱塔的耳边质问。
“你上周是不是没用用护发乳?”基亚拉皱着眉帮阿莱塔盘发。
阿莱塔:“我用了。”
基亚拉:“用了你的发质怎么还会这么粗糙?”
阿莱塔:“不知道。”
“你一定是没好好用。”基亚拉说,“你总是这样,不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
阿莱塔:“……”
基亚拉:“其实你压根就没用吧。”
阿莱塔:“我说了我用了我用了,你到底还要我说几遍!!!”
阿莱塔忽然爆发了。愤怒的声音在房间内碰撞不止,连带着化妆台的镜子都微微颤抖了一下。基亚拉却仍旧只是看着她,手里甚至还握着那一段没有编完的头发。
“你这叫恼羞成怒。”基亚拉说,“你果然没有用护发乳。”
阿莱塔:“……”
基亚拉:“你以为你是在敷衍我,其实你是在敷衍你自己。你的头发是给谁护理的,难道是给我护理的吗?”
“我现在的头发怎么了?!我现在的头发到底招你惹你了?!”阿莱塔大叫起来,挥手将基亚拉握着自己头发的手打走,“我就是喜欢枯草一样的头发,你要是不喜欢就别碰它!”
基亚拉:“你怎么又大喊大叫,你总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歇斯底里,一点没有端庄的样子。”
见阿莱塔的胸前不断颤抖着起伏,基亚拉又定定看着她说:“真不知道我这几年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阿莱塔别过头,不再看她。
“你今天还是不高兴。”基亚拉说,“你怎么总是这幅表情,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地,我也欠你的。”
阿莱塔:“我没有。”
基亚拉:“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凭什么要高兴?!”阿莱塔愤怒的声音再一次充斥房间,“你们之前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按照你们的要求,成为名誉圣女,就可以在二十一岁的时候离开恩伦尔哥。我可以去田野,去乡下,去我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可现在呢?啊?!我现在去了吗?!”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幼稚的话!”基亚拉的声音也大了起来,“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现在整个世界都非常危险,你根本不可能按照你的想法离开这里。更何况,这里需要你,恩切利塔王室也需要你。你能不能别再那么自私了?”
“我自私?”阿莱塔气笑了,“我自私,我在这里陪你们演戏,穿着我不喜欢的服装,嫁给我不认识的人。我已经做出端庄的表情了,我已经按照你们的标准在做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你们束缚我的身体还不够,现在还想要操纵我的灵魂吗?!”
基亚拉:“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阿莱塔,你以为你自己还是小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