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松开掐着曾瑶的手,转头朝着漆黑夜色走去:“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来寻我,敢找我就杀了你。”
曾瑶惊魂未定,呆呆看着人离去,直到那一身黑衣彻底融入夜色,他才无意识的向前探了一步,又想到琼崖走前说的话,最终没能追上他。
那日暗害不成后,琼崖不让曾瑶去找他,但曾瑶自己一直放心不下。
直到听闻程开居然要一直把这件事查到底,甚至连皇上都开始重视起来,曾瑶总算是坐不住了。
他披上斗篷去找琼崖的时候,未曾想碰上个小姑娘。
他虽然在与那个女孩对视的一瞬间就飞速转身藏进琼崖家里,却还是被那个女孩看见了自己的脸。
琼崖见他来,没好气地开口:“我不是说过别来找我吗?”
见琼崖黑脸,曾瑶心中更没底气,他悄声开口:“我……你怎么在这里还有认识的人啊!我刚才进来被一个小孩看到了,你这杀手做的也太不称职了!”
琼崖闻言皱眉,从门缝往外看过一眼便打算推门出去。
曾瑶忙拉住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琼崖语气平平:“我去杀了她。”
曾瑶一下子急了,更加用力拽住他:“什么?不行,那只是个孩子。”
琼崖没说话,只冷冷盯着他。
曾瑶一瞬间有些心虚,继续道:“反正只看见一眼,估计也记不住我的样子,算了吧。”
琼崖闻言冷笑一声:“算了?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曾瑶:“我来救你啊!荀衍这事算是过不去了,圣上也很重视,我是来让你离开的。”
琼崖:“你口口声声说要救我,干的却全是害我的事。”
曾瑶一时哑然。
琼崖用力把他的手拿开,语气生硬道:“要么就做个好人,要么就做个坏人,别夹在中间,连个烂人都不如。”
在曾瑶晃神的时候,琼崖就已经出去找那个小女孩了,但不知为什么他没过多久又回来,曾瑶朝门外看了一眼,没有杀人的痕迹。
不待他先开口,琼崖面色不虞盯着他道:“趁还有机会,赶紧滚吧,我最后告诉你一次,往后永远不要再来寻我。”
*
曾瑶离开后,琼崖独自一人埋伏在附近,等着五谷来找他。
他刚才就想杀人的,但五谷突然提起她等等要去酒馆送货。想到自己当年奉命去杀一个叫白安的小孩,结果被那酒馆里一对男女打到重伤,阴差阳错才被曾瑶救走,琼崖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改口说自己要搬走,让五谷先去送货,回来再和他道别。
未曾想五谷再回来还带了一群看上去就很不好对付的人。
琼崖那一瞬间是真的想把曾瑶碎尸万段。
一番纠缠总算把五谷抓到自己手里,对面那个持斧女子的一句话让他正要逃离的脚步一顿:“我群英做事只凭自己心意,少拿什么侠客英雄绑架我!”
其实在那把斧头砍过来的前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跑不了的。
夜屠群英,原来这就是杀光整个幕下的夜屠群英,这人可是个实打实的疯子。
至少还能把这个小孩给带走垫背,琼崖伸手掐上五谷脖颈,看着她有些懵然的侧脸,手下动作忽然停住。
这是他这一生中唯一对他纯粹投注过善意的一个人。
就是这片刻的停顿,群英已经上前将他撂倒,掐着五谷的手也顺势松开。
被群英按在地上的时候,他有些可笑地想到:自己绝对是和曾瑶那个举棋不定的家伙在一起待太久,才会被他传染,也变得婆婆妈妈的。
再后来他见到荀衍,与荀衍对视的时候他就明白荀衍心里什么都清楚。
荀衍走后,琼崖知道自己必须得死。
“你会信,因为他太弱,没等我出手就已经被别人杀了。”
琼崖最后看到的,是朝着他面中飞来的一把斧头。
*
遇见承羽,听他说程开抓到谋害荀衍之人的时候,曾瑶匆匆返回刑察司,准备带人赶过去。
未曾想程开先一步上门,从看到他手中琼崖尸体开始,曾瑶就一直很恍惚。
听完程开的话,他心下更是了然。
于是在这件事结束很久之后,一日下朝,曾瑶走到荀衍身边,忽然开口:“其实那日把你推进河里的人,是我。”
荀衍步子一顿,他目光微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再也不会害你了。”曾瑶嗤笑一声,“那日有人救了你,也有人救了我。”
说完他朝着与荀衍相反的方向离开,荀衍转头看他,他遥遥地、背对着荀衍摆了摆手。
经此一事,曾瑶彻底放下对荀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开始一门心思做自己手下的事,走自己选择的路。
后来程将军入狱,他的弟弟程柒想去天牢见他。皓王爷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曾瑶,还不忘嘱咐他:“程柒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回来要一字不差转告本王。”
再过几日,就传来程将军被斩首一事。
但曾瑶实在没有想到,荀衍也跟着死了。而且理由比被他推进水里淹死还可笑。
笑过之后曾瑶久久没能回神,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看着朝堂上永远缺席的两个人,开始思考自己会在哪一天得到同样的下场。
原来都只是一群蜉蝣。
*
景皓在与陆汀对峙的那一日,想要拉陆汀入伙。其实从陆汀的眼神里他就能看出来陆汀根本不会加入,不过他也乐得恶心她一下。
但他没想到在拿出幕下的令牌后,陆汀会莫名其妙说出一句:“之前暗害荀大人的,果然也是你。”
景皓扪心自问自己确实暗地里做过不少事,可现在他是真不懂陆汀在说什么。
但他没有问,也没有反驳。
都走到这一步了,计较什么都没意义。反正已经罪无可恕,难道还要因为这么一件小事求人原谅吗?
他才不稀罕。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还是一起发了,明天停更一天。
后面大概还有三章完结~
第79章 有绩鏖战于野
陆绩这一生其实处处都在受困。
生于陆家,从一出生身上就背负着家族的期许和荣誉。
四书五经、琴棋书画、礼仪教养,没人会问你想不想学这些,你是陆家人,这些是你最基本该做到的。
而陆绩一直都把这些做得很好。
懂事。
这是父母以及家中长辈对他的评价,陆绩从未把这当作赞许。
可即便再不愿意,从小所学、耳濡目染也让他逐渐长成了一个非常标准世俗意义上的“陆家人”。
陆绩这一生只做过两次发自内心的选择。
一次,是他和家中人说他想要当兵。
那时他多读了几本书,觉得大贞边境问题是当务之急,所以他想去征战,他想报国。
结果遭到族中所有长辈的一致拒绝,他们表示:生于陆家,先天便是人上之人,陆氏一族在老家云州关系盘根节错,在京城学成之后返回本地做官,又可步步高升,又可壮大家族势力,为何要去军营里受那些不必要的苦?
陆绩不懂,不懂为何既要他读书,又要他摒弃书中所学,告诉他现实与书中不一样?
他年纪尚轻,一腔热血,偏偏不服管教,宁可不去学堂,也要独自偷偷练武。
就是在那段时间,他跑遍京城所有荒郊野岭,找到许多没有人烟的秘境。远离家族,身处自然,让他内心无比平静。
后来此事还是被家中人发现,他们将陆绩大骂一通,也同意让陆绩进军营。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陆绩根本不可能吃得下军营里的苦,他是个娇生惯养出来的孩子,自己知道苦了累了就会回来的。
军营里确实很不好过,陆绩没有实战经验,又是世家子弟,军营里的人看不惯他,没少给他使绊子。
可他从无一句怨言,没有经验那就一场一场的打,别人看不惯那就比别人更刻苦的练。
他浑身是伤,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独自走出营帐看向夜空,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为什么要坚持。
可能,因为这是对的事。
陆绩父母双双离世的时候,陆绩正在南地战场上厮杀。彼时他已经是副将,军中士兵都很尊敬他。一战毕,得到消息后陆绩遥遥望向京城方向,将那封家书揉皱,转身再次投入战斗。
此战之后没过多久,陆绩就因出奇制胜被陛下亲封为大贞的安南大将军。
至此,南陆北程,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另一次,是他迎娶陆汀。
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年母亲带他回云州省亲。母亲拉着他在大宅后院闲逛,陆绩远远看到个小女孩,但更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个女孩身后还站着一个女子,愁容满面看着独自玩乐的女孩。
小女孩像是看不到那个女子一般在她周围跑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