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府上?”黑衣人皱眉,“你是谁?”
“曾瑶。”曾瑶老实回答,尽管他觉得这人提的问题都很没有意义。
脖子上的力道放松些,黑衣人似乎是在思考眼下的情况,曾瑶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口大都被处理过了。
曾瑶问:“我给你找的医师呢?你把他杀了吗?”
黑衣人回神,像是方才反应过来眼下境况:“你是救了我。”
曾瑶本想点头,但刚动了下脖子就直接贴在那把匕首刀刃上,他只好开口:“是。”
黑衣人思索片刻,将刀从曾瑶脖子上挪开。
“我没杀他。”
说完黑衣人就直接与曾瑶擦身而过,待他走出偏室后曾瑶听到院内传来一声蹬地的轻响,等他再回过头去,院子里已经是空无一人。
曾瑶长长呼出一口气,腿脚一软坐在原地。
幸亏把这瘟神送走了。
才怪。
那日黑衣人消失后,曾瑶就再没见过他。
想来他们这种地下组织的人,自己救他一次,他也没有杀自己,那应该从此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曾瑶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平平淡淡过去十余日,他同往常一般回府准备休息,在走进自己卧房的同时被匕首抵住下颌。
本来还有些困倦的曾瑶这下彻底清醒。
他垂眸看看那把熟悉的刀,又抬头看看那个眼熟的人,喉结滚动开口道:“你这是后悔了?”
黑衣人没有动手,而是把刀从曾瑶脖子上挪开,他冷声问:“令牌在你手里吗?”
曾瑶露出个了然的表情,先小心翼翼抬手,确认对方没有攻击的意思后,从衣襟里摸出个木制的牌子。
黑衣人默不作声从他手里接过那枚木牌,重新佩在自己腰迹。
曾瑶以为拿回东西,这下应该就能送走这尊大佛了。
出乎意料的,在把令牌戴回去之后,黑衣人嗵的一声单膝跪下,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吓得曾瑶倒退一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我名琼崖。”黑衣人再次开口,“知我名者,任凭差遣。”
曾瑶这下是真的知道什么叫不要轻易干涉别人的命运了。
曾瑶一点都不想要这个“任凭差遣”的新手下。他劝过琼崖无数次,告诉他自己用不上这样的一个帮手,他对他唯一的差遣就是请他离开自己身边。
曾瑶都要后悔死救下这个赶不走的人了,他对于幕下这个组织唯一的认知就是当年非常有名的夜屠事件。彼时这件事也算是名满京城,他还想着这么危险的一个地下组织被那位夜屠群英给全杀了还真是为民除害。
他早就知道这样的一个组织不可能一夜之间真的被全部杀尽,肯定会有流落在外的残党,而今他严重怀疑琼崖赖在这里不走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回去发现组织已经团灭之后懒得找下家。
曾瑶作为世家子弟对于和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染上关系没有任何兴趣,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这个家伙赶紧离开自己。
话是这么说,但他其实根本劝不走这人,他说不想见到琼崖,于是琼崖就改为躲在暗处跟着他,让曾瑶随时随地都有被人监视的感觉。
在度过一段被人跟踪的日子之后,曾瑶彻底崩溃,他最终默许了琼崖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出现在他视线之内的要求,还在京城外一处偏僻的地方给他置办房产供他吃住。
曾瑶其实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些,他感觉自己被敲诈了,但好像又没有证据。
琼崖跟在他身边,曾瑶其实能感觉出来他很无聊,所以常常借此劝说他不要再报恩了,他说的那些自己权当没听见,快去做个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杀手吧。
琼崖对此的回应是:“你既知我名,还想还我自由,那我就一定会先杀了你。”
好不讲道理。
曾瑶自那之后就没再敢提起这事。
时间久了之后渐渐也就习惯在暗处有这样一个影子存在,而且照他所说还可以保护自己,那留着这人倒也无妨。
第78章 幕下无名何以报之英琼瑶
“你恨那个叫荀衍的人吗?”
彼时琼崖已经可以若无其事地坐在曾瑶对面,拿起他的茶壶自然而然给自己添茶。
曾瑶从文书堆里抬起头来,狠狠剜了他一眼。
不愧是做杀手的人,明明根本没有跟着他进过宫,就已经读出曾瑶那点隐秘的心思。
或者说,自己的这份心思都已经如此昭然若揭了吗?曾瑶忍不住反省自己。
曾瑶语气生硬:“与你无关。”
琼崖根本没有理会曾瑶的那点别扭:“我替你杀了他,你高兴吗?”
曾瑶一下子瞪大了眼,他咬牙凑上前去:“你说什么疯话!这样的话永远不要在我面前提,我曾瑶此生不会谋害任何人。”
琼崖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没让你谋害,是我谋害。”
“你!”曾瑶被他气到,但是转念一想和这种人纠结这种事没意义,于是平复呼吸继续道,“总之谁谋害都不行,你不是任我差遣吗,那我告诉你,不许杀人。”
琼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曾瑶一人坐在桌前看着那些文书,心思却早已不在上面。
自那之后,琼崖隔三差五就要和曾瑶讲谋害荀衍的计划,各种各样的选择层出不穷,但曾瑶从不给他任何一点回应。
“快要夜游会了,那可是个绝佳的机会。街上人来人往又吵闹,你就是当街连着捅死一排人都要很久才会被发现,我可以从他离开府上就跟着他,之后……”
“好。”
琼崖有些意外,将在手中随意把玩的匕首放下,定定看向曾瑶:“你说什么?”
曾瑶还在继续处理公务,头也不抬继续道:“我说,你去杀他吧。杀他之后,我们之间也就两清了。”
琼崖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没再说任何多余的话。
新年夜,就在琼崖要去暗杀荀衍的时候,曾瑶忽然叫住他:“我去吧。”
琼崖回头,面上表情没有起伏,他冷声道:“你会杀人吗。”
曾瑶摇头。
琼崖又走回他身边,将自己的匕首塞进曾瑶手中,问他:“要我教你吗?”
曾瑶没有接过那把匕首,他说:“今年回温比往年都早,我有自己的办法。”
琼崖静静听他说完,把匕首收回袖中,转而取下腰间的木牌,轻轻挂在曾瑶腰上。
曾瑶有些疑惑地看他,琼崖开口道:“有时候,结果比真相重要。”
曾瑶盯着他看了许久,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情绪。
夜游会当晚,曾瑶看着荀衍独自一人走出自家府门。
和他想的一样。
曾经每年的夜游会只有他陪着荀衍一起,自从两人渐行渐远,曾瑶就知道荀衍这人肯定就剩下自己。
曾瑶跟着荀衍,跟他走着一条自己无比熟悉的路线,他就知道荀衍这人永远不会有变化。
荀衍不喜人多,所以他从不会沿着街市走,而是会贴着那段没什么铺子和商贩的河边路去过桥。
曾瑶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在荀衍身后,他其实早就可以下手,但他只是默默看着荀衍的背影。
我这是在干什么?
曾瑶忽然想。
但他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忽然被眼前骤然亮起的光扯回思绪。
荀衍已经快要走到大桥边了!
那一瞬间他已经忘记自己这一路来究竟在为什么迟疑,只知道马上就要来不及了。
他快步走到荀衍身边,用尽全力一推。
荀衍在感到有人走到他附近的时候就已经回头,没想到还没看清来人就先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推下河岸。
荀衍在坠倒之前与推他的人四目相对,看到那人眉目的同时荀衍下意识眉头一皱。
曾瑶在把人推下去的那一刻没想到荀衍会回头,与他对视的时候曾瑶突然僵住,就是这转瞬的迟疑,让本已经坠落的荀衍向前一拽,扯下了曾瑶腰间的木牌。
曾瑶这才如梦初醒,他匆匆后退,听见冰面破裂和落水声响传来后人群的惊呼。
他逆着远处匆匆赶来的人潮往外走,头脑一片混沌,心跳剧烈到让他近乎窒息。
就在他终于远离人群之后,失魂落魄间忽然撞在一个人身上。
就在他正要开口道歉时,抬起头看见的却是琼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的腰牌被他扯走了!”
“你把腰牌留在那里了吗?”
两人同时开口,曾瑶抓着琼崖双臂,慌乱道:“得找回来……你说什么?”
“他倒是无心做了件好事。”琼崖看向远处,“你确定他死了吗?”
曾瑶双眼失神,点头又摇头。
琼崖没有动,任由曾瑶无意识地用力抓着他。就这么等了片刻,程开的一声叫骂自他看向的方向传来。
琼崖鼻息间轻轻哼笑一声。
他拉开还沉浸在状况外的曾瑶,掰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