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走到一处人少的桥边,赵溯别过脸,不甚自在地将手中一把糖人递到沈莲衣面前:“给你。”
沈莲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么多竟然全都给她吗?
赵溯误以为她是不想要,一下子就瘪了气,想收回手:“不要算了,我自己吃……”
但那话语间淡淡的委屈还是被沈莲衣觉察到了。
她连忙伸出两只手包裹住了赵溯拿着竹签的手,生怕他反悔一般:“我要、我要!”
总归是世子的一片好心。
等她接过竹签,赵溯回忆起刚刚她两只手包在自己手上那软软的触感,红着脸掀起眼帘看她。
沈莲衣把糖画一一看过,将世子亲自做的那个小糖人单独捡出来端详着。
世子做的这个小女孩让她越看越有种莫名的熟悉,她皱着眉看得更仔细了。
双丫髻、髫发覆额、穿得歪歪扭扭的裙子,以及……这傻乎乎的表情。
……怎么越看越像小时候的她啊!
虽然不知世子为何要做这么一个糖人给她,但这糖人实在太像小时候的她了,这着实太过巧合。
想到这里,沈莲衣心咯噔跳了一下。
熟稔的动作、簪子、安慰她、习武,就连口是心非的性子也一般无二……
可她昨夜才刚验证过,赵世子的眉心没有胎记……
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沈莲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试探着开口:
“世子居然还会做糖画,真是厉害。”
赵溯脸一红,嘴角快要压不住了。还好此处灯火朦胧,叫沈莲衣看不清他耳尖的红晕。
强压下心中那点难言的喜悦,赵溯故作镇定地开口:“不过是曾经恰好有契机就去学了学,没想到今日竟派上用场了。”
“这糖人算是普通的样式,你若喜欢,我改日做其他花样予你。”
原来只是寻常样式,并没有什么特别么。
沈莲衣垂下眼睫。
第9章 身世
她还是有点不死心,明明种种迹象都表明了眼前这个并不是与她幼时相识的阿洄哥哥。
可沈莲衣内心却仍旧留存着一丝希冀。
万一呢?
万一呢。
她慢慢回想着记忆深处荒腔走板的小调,轻轻地哼唱出声:
“二郎哥,本领高,骑着黄狗过大桥……”
“世子可知后面是如何唱的?我不大记得。”
赵溯猝不及防听见了幼时自己为了耍帅胡编出来的歌谣,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沈莲衣以为他没听清,循着记忆又哼了一遍,忍不住紧张地观察赵溯的表情。
“我、我忘了。”赵溯嘴角抽搐,身体僵硬着。
他还当然记得,还记得一清二楚,但他是坚决不会唱的……
他小时候到底为何要说自己是二郎神转世啊,每日早起晨练前还要在眉心画一只天眼……
现在想起来,真的是蠢死了好吗……
应该是从十二岁那年随父亲一起上阵杀敌就没画了。
赵溯心里干笑。
好想回到幼时揍那个傻气的自己一顿。
沈莲衣心中彻底冷了下来。
世子真的不是阿洄哥哥。
至于成亲……说不定只是世子正好缺个女子结婚,刚好选中她罢了。
今夜过后,就要真正开始考虑赵世子在她心中的位置了。
不是便不是吧。总归是她赚了。
沈莲衣在心里乐观地想着。
两个人继续携手同行,心念却已南辕北辙。
第二日。
“小姐,云锦轩到了。”绣橘掀开马车帘子一角对沈莲衣说。
踩着脚凳下了马车,沈莲衣打量着眼前的绣楼,想起此行的目的,扶着绣橘的手向她点了点头:“我们进去吧。”
云锦轩是汴京城规模最大的一个绣楼。
与林玦家开的林氏绣楼不同的是,林氏绣楼只做成衣,而云锦轩则承包一些手帕、香囊、扇套等配件。
二者似乎都默认了互不打扰,与此同时二者的生意也都做得风生水起。
此时正值未时,云锦轩客人最多的时候,有不少显贵人家的丫鬟婆子来此替主子挑选绣品纹样。
沈莲衣新奇地看着那些帕子,心中不由得称奇。
这京城的绣娘果然是不一样些,就这些绣品竟还能做成这么多花样,这是她从前在江南也未曾见过的。
若是她绣得很丑该怎么办,世子会嫌弃的吧?
沈莲衣有点摸不准了。
“夫人想要看些什么?”
来云锦轩逛的大多是一些达官贵人的家室。
沈莲衣怕引人注目,虽只着了一身在林氏绣楼做的最素的浅樱色罗裙,但那裙摆行进间流转的光泽,和眉目间的纯粹天真都显露出寻常闺阁养不出的贵气。
结合方才小厮所说的外面停了一辆冀王府的马车。
再说冀王本人英年便成了鳏夫,而冀王世子从前可是京城出了名的连母蚊子都不能近身的。
不难联想到眼前这位小姐必然就是那冀王世子半月前风风光光、不远千里从江南也要迎娶来的新娘子。
有趣。
云雯只第一眼便觉得这小姐让她有种莫名的眼熟。
冥冥之中似乎有股线牵引着,让她不受控制的想要亲近这位小姐。
那种呼之欲出的情绪。那种如鲠在喉的冲动。
“我想看看帕子。”沈莲衣有些躲闪,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绣楼娘子来找她,其实她只想自己一个人看一看。
“这外间的帕子都是一个样式,若娘子不介意,可随奴家去二楼内室,保证挑到娘子满意为止。”
云雯看出了沈莲衣的不自在,语气轻柔和善地邀请她,不经意地试探,“妾身姓云,乃此处主事,敢问娘子贵姓?”
“妾身姓沈,有劳主事了。”沈莲衣小心地回了个礼。
她看着眼前温柔的美妇人,心中竟也油然而生出亲近之情。
“沈娘子,有请。”
云雯领着沈莲衣上了二楼,热情地招待着,吩咐侍女将绣品陈列出来供其挑选,自己则默默注意着。
沈莲衣在她的招待下已渐渐放松下来,此刻正细细端详着绣品,丝毫未注意到云雯的审视。
这少女粉唇杏眸,专注看着一件东西时,眼眸亮亮的,容不下其他,带着股天然的纯真。
云雯方才只觉眼熟,未曾瞧出个所以然来。
此时少女眉目微垂抚摸着绣品,鬓边发丝垂落,她这才猛然惊觉:
这沈娘子之眉眼,恰与她已故的挚友、现今圣上的嫡亲姐姐、曾经魏朝如明珠般举世无双的昭宁公主相差无几!!
但这毕竟只是猜测,云雯心下大惊,面上不动声色:“娘子想挑哪种绣样?”
沈莲衣有点不好意思:“不瞒主事说,我想为我夫君绣一方手帕,可实在不知道要绣什么纹样,于是便想来看看绣娘们绣的手帕都是什么样的,想照着依葫芦画瓢。”
“方才看了绣娘们的绣品,此刻更觉自惭形秽,便想问问主事,可有较为少见的图样?这样就算我绣得粗糙些外人也难以看出来。”
“我这倒有一方纹样……世人少有见过的。”云雯语气轻柔,目光锐利又透出一股悲戚地看向沈莲衣,语气中仿佛带着诱惑,“娘子可想看看?”
沈莲衣没有察觉到面前美妇人的不对劲,只觉得主事是个热心肠的,忙不迭应声。
片刻后,云雯从内间拿出一个雕花繁复的木盒,在沈莲衣面前缓缓打开。
沈莲衣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可等盒子完全打开,整副帕子呈现在她眼前时,那股期待一下子消失了。
那是一方素白软缎帕子,只在角落绣了一朵亭亭的缠枝莲。
其妙处在于绣它的人用了极细的渐变丝线,瓣上还缀着两颗几不可见的透明粟米珠,权作露水,须得定睛细看,才能瞧出这份巧思,只是……
“劳烦主事了,但不凑巧,我恰好也有一方这样的帕子。”沈莲衣弯了弯唇,原以为这莲花已无甚特别之处,可待她细细看了,又觉出哪里不同来,“只是……”
“只是什么?”云雯神色激动地追问着,语气迫切。
若是……她几乎可以肯定,眼前此人便是故友之女。
“我,我那方帕子的莲心处,似乎不是这般针法,倒像是……”沈莲衣看着云雯的反应,有些迟疑要不要接着往下说。
“一只小小的、翅膀张开的蝴蝶。”
云雯忍不住,先一步说出口。
她是如何知晓的?
沈莲衣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
云雯情绪悲怆,片刻后泪水夺眶而出:“祎娘……你是祎娘……”
沈莲衣看着她的眼泪不知所措,主事为何要哭?她是怎么知道她叫衣娘的?还有,这帕子究竟有何含义?
“主事……您还好吗?”沈莲衣掏出手帕想替她擦去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