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热烈,微苦的青草香和薄荷香交织,夏轻颤微微地抬眼,将军训服外套彻底从脑袋上拉下。
少年的背影一闪而过,衣服胸口处的硬物明显。
夏轻低头看,是南城一中的校徽。
高一五班贺羡——
——
逆着人群回到教室,和刚刚得空无一人不同,多数同学已经从操场回来,走廊里交谈声此起彼伏。
夏轻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从后门钻进刚刚徐主任给她安排的临时位置上。
四周的人好像没有注意到她,又似乎有很多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夏轻不知道也不敢抬头。
进入教室后气氛安静得那一秒就足以让她想很多。
埋着脑袋假装很忙地翻书,书是八月在校长办公室临时追进度时孔校给的旧书,扉页上龙飞凤舞写着谁的名字,或许是哪一届学长或者学姐。
正当夏轻想要凑近看清楚的时候,前面座位上的女生转过头来,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紧紧盯着夏轻,甜声问:“你是……夏轻?”
夏轻眼皮一跳,茫然抬头,黑而亮的瞳孔里一闪而过一丝慌乱。
“嗯。”
其实并不想只回答一个“嗯”字,也想从容地问对面漂亮的姑娘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想游刃有余地询问对方叫什么名字。
但不可以——
因为夏轻胆怯又内向,一旦有别人的视线放在她身上都会导致她结巴和紧张,严重的时候甚至头皮都会跳动。
气氛一时尴尬停滞,夏轻捏了捏手指,充血感在指腹流窜。
又有一道男声略带惊诧得从身后响起。
“我靠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啊?这是你喜欢千禧风的朋友?”
夏轻下意识跟着前面女生的目光转身。
后门处有个男生一边撑着门一边往走廊处扬声,“我靠羡哥,班上来了个知青你敢信?”
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千禧风和什么来了个知青,但也能隐隐听出这人连续两句都是看见自己的穿着打扮后给出的评价。
耳垂开始发烫,红晕爬上脸颊,手放在书包带上捏紧又无力垂下,目光完全不敢到处乱看,只敢死死地盯着带花瓣纹的地砖。
她在这一秒开始后悔——
为什么早上不穿姑姑准备好的衣服,至少不会和这里的人那么格格不入,引人发笑。
即使已经被人调侃得没办法正常喘息,但夏轻还是第一次鼓起勇气没再埋头,而是顺着门口男生的视线看出去。
盛夏的早晨光影四散,高瘦挺拔的少年耷拉着眉眼懒散地从远处走来。
光影错落在他的鬓角处形成跃动的光斑,黑色短发修理的干净利落,之前被卷起的白色衬衫袖口此刻老实的放下,胸前的纽扣又不安分的扯开一颗,大片白色的肌肤外露。
他缓步过来,双手自然地抄兜站立,深邃的眉眼处一闪而过一丝不悦,整个人看上去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勇气像是借来的,夏轻几乎是只偷瞄似的看了一眼就立刻又把脑袋埋下,耳边是许黛宁嘟囔无语的声音。
“沈见你是不是有病?”
说着她又朝后面刚进来的人挥挥手,“阿羡就这个,吴老师说把校徽给她!”
夏轻一顿,没听明白这意思,自小秋收时期在田里看稻谷养成的良好听力,叫她敏锐地捕捉到停在身边的动静。
清冽的气息再次朝她汹涌过来,身侧的光亮被挡住。
那人似乎停步在了夏轻身边,这种太过逼近的距离叫她整个人都绷直了背,呼吸也乱了节奏。
“伸手。”
和刚刚在洗手台如出一辙的少年声,夏轻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响,一时忘了反应。
大概过了有十几秒,身边人淡声再次开口。
“你的校徽。”
夏轻猛地抬头,直直地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
贺羡眉头微拧,面色倦怠。
夏轻手忙脚乱地伸手,两只手不安得朝上,少女掌心的纹路纵横,指腹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和对方冷白干净的肌肤形成强烈鲜明得对比。
修长指骨和修剪干净的指尖微微扫过薄茧处,夏轻顿感指腹发烫发痒。
冰冷的金属硬物落在掌心,阳光在少年身后灿烂,光影随着浮动的窗帘微晃,教室里依旧吵嚷。
四目相对之间,夏轻觉得空气都开始逼仄起来。
“谢……谢谢。”
话一出口就开始懊恼自责。
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都说得糟糕结巴。
委屈的表情堆积在黑亮的瞳仁里,对方却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抬腿离开。
书包带子被扯得皱巴巴得,耳边有女声打圆场。
“你别理他,他就这样,性格差的要死,居然还有那么多人要追他?我许黛宁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谁要能把贺羡这铁树追到手,我名字倒过来写!”
空气中滞涩的酸味,像云水村院子里结的酸葡萄。
贺羡个高腿长,两步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距离不算远,能听到沈见黏过去插科打诨的声音。
“我说羡哥,祖宗!刑菲菲的情书你看了没啊?怎么说啊?她都快把我烦死了。”
第3章
情书?
夏轻竖起耳朵。
贺羡的声音很倦怠,一副没睡醒得样子。
“邢佳佳是谁?”
“我靠!”沈见仰天长啸一声,“高二的校花学姐你居然连人名字都没记住?”
贺羡皱眉抬脚踹了沈见小腿一脚,“可以滚了吗你?”
沈见佯装一个踉跄哭诉着贺羡无情无义,周围人也跟着打趣笑闹,下一秒教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夏轻收回思绪抬头,许黛宁小鱼似的转回去,五班班主任吴宁从前门黑着脸进来。
砰——
学案被大力扔在讲台上,吴宁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双手撑着讲台边缘往下四周看了看。
“吵吵吵!我从楼梯就听到你们的声音,整个楼层就我们班声音最大!”
教室里安静如鸡,吴宁有意停顿了数十秒这才满意地站直身体,他快速在后门边上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捕捉到一个圆润的脑袋,然后开口,“那个……夏轻!”
几乎是条件反射,夏轻听到老师叫自己的名字没做思考地就立刻红着脸站了起来,嗓子里还发出一声滑稽的“到!”
在云水小学的时候,支教的老师就说过,如果老师在课堂上叫到你的名字,你需要即刻起身大声地答到。
可这里不是云水,这座学校也不是连支教老师都紧缺的云水中学。
教室里先是死亡一般的安静,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几十道视线像无声的利剑,劈的夏轻的自尊七零八落。
吴宁也跟着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爆发出无法控制地哄笑声和调侃声。
“不是我靠太土了吧!哈哈哈哈……”
“还到我的天,我在看什么教学纪录片吗?还是小学生守则展示?”
“我真不行了,人怎么能搞笑成这样?”
“哈哈哈哈哈……”
羞耻感从脚心开始一路像生长的藤蔓,将夏轻整个人裹紧,她觉得自己此刻脸上烫得能烙春饼。
手指死死攥着格子衫衣摆,脑袋几乎要埋到地底下,周围的动静每一下都刺耳得明显。
“那个……不许笑!” 吴宁扬高声量警告,笑声顷刻间平息下去,但探究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后面穿格子衫的少女身上去。
“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夏轻同学,夏轻同学刚来还不适应,大家要多帮忙。”吴宁尽力打圆场,“这样,夏轻同学先坐在那儿,期初摸底的分数刚刚出来,本来就是要重新排座位的,班长你午休帮新同学去领书和校服。”
夏轻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不敢抬起头看大家脸上的表情,整颗心被戳得像块烂番茄。
皱巴巴,烂兮兮得。
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众人的注意力又被吴宁说的关于包干区分配的具体安排情况吸引过去。
少年人的心思总不会长时间在一件事上停留,三分钟热度是这个年纪的特征。
吴宁不知道念到了谁的名字,那人哀叹一声。
“吴哥,初三就让我扫会堂,今年又让我扫啊!”
吴宁年纪不大,三十不到的样子,大概是同一个初中部升上来的缘故,看得出来大家关系都很好,彼此也熟悉,底下同学会大胆地称呼吴宁吴哥,吴宁听了也不会不高兴,反而乐呵呵得。
“会堂一周打扫两次就行,这样,我给你指两个帮手,你当组长,也算是当上官了。”
话音落下,众人又是一团笑闹声。
夏轻乍然想起云水村的破旧初中。
云水村师资力量薄弱,来支教的老师几乎都是领着最微薄的工资,纯靠少年人的一番热血在支撑,云水村从上到下都很感谢这些从大城市中逆行而来的老师,所以她们那里对待支教老师的态度更多得是小心翼翼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