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孩子我一定要带走,去南城最好的学校念书,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报警!不让孩子念书是违法犯罪的,到时候你和我哥都去吃牢饭!”
夏琳的语气也很坚决。
你别吓唬我们,我自己生的女儿,我供她吃供她喝这么大,我叫她干活她就要干活,你就是叫警察来,我也不怕!”
秦秋娘在山里一辈子,算是半个文盲,听到警察两个字虽有害怕但还是嘴硬。
八月初,暑气最浓时,院子里的葡萄藤下结出第一串涩果。
夏轻坐在门槛上,脏污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葡萄皮。
果肉饱满白嫩,汁水黏腻在指缝处,夏轻一口塞进嘴巴里,立刻酸的眉毛倒竖。
夏琳站在灰尘翻飞,泥泞不平的土地上扭头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埋头吃酸葡萄的夏轻,她走过去轻轻叫了她一声。
“轻轻?”
夏轻囫囵将酸葡萄果肉咽下,牙根处还泛着酸水,一双眼被涩得生理性发红,但还是赶紧站起来,声线干净。
“姑姑……”
夏琳眼眶微湿,她情不自禁摸了摸夏轻的脑袋,温柔地问道:“你要跟姑姑走吗?”
当晚的葡萄藤下,夏琳站在涩果边缘。
白日里那双坚定不移的眼温柔地仰望着屋里的夏轻。
那一秒,夏轻好像见到了十六岁的夏林妹。
夏琳的目光狡黠,声线压低。
“轻轻,我们逃吧!”
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姑在这样的夏夜出逃。
身上没有行囊,夏轻只敢从柜子里偷出自己的身份证,还有家里唯一一台老式ccd。
这台ccd一路跟着夏轻坐了长达十五个小时的车程一路南行,最终到达南城,现在又被夏轻塞进书包带到学校里。
不自觉伸手摸了摸书包的夹层出,硬物突出,楼道里有吵嚷声响起。
是大家散会回来了。
夏琳下意识反应是逃避。
按着徐主任的指示一路往走廊前面走,被楼道里逼近的笑闹声惊的步伐加快,夏轻直接躲进了女厕所。
关上门,喘息声和心跳声交织。
下一秒,自动马桶抽水的声音吓了夏轻一跳。
以前在山里就算是学校也只是蹲厕,马桶夏轻也见过,村支书家里新装的房子就装了马桶,但这种一进门就自动冲水还发热的马桶夏轻属实没见过,导致一开始坐上去有热意还叫她胡思乱想了好久。
厕所里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渐渐响起,夏轻压抑住紧张从卫生隔间走出来走到洗手台处。
男女厕所中间就是公用洗手池,前面几个人很快洗完离开,夏轻紧跟着走上去。
水龙头的表面干净发亮,没有任何一块凸出来的地方可以做打开水池的把手。
后面开始有人排队,脚步声逼近,女孩们的交谈声,男孩们的打趣声就在身后。
一开始还没有什么人发现,时间过去一分钟左右,后面有人疑惑了一句,语气不大高兴。
“怎么这么久?干什么呢?都要上课了。”
“腾”得一下脸瞬间烧红,连带后脖颈都开始发热升温,夏轻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示众的罪犯。
几番折腾下依旧左右都找不到打开水池的地方,额间手心都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来,夏轻两手不知所措地到处摸索。
埋怨声此起彼伏。
“喂!同学,好了没啊?”
咚——
心跳陡然下坠。
羞耻感瞬间从脚底攀升,夏轻后退一步下意识想要让开。
一道散漫清透的男声在此刻响起,周遭安静一瞬。
“伸手。”
第2章
“伸手。”
熟悉的薄荷香味萦绕周身,夏轻一顿,鬼使神差地照着他的话往前伸手。
砰砰砰——
心跳声在这诡异的气氛里无限放大。
大约等了两秒,水龙头感应出水。
水流声响起,哗啦啦的凉水从指缝流过,刚刚在埋怨下羞愧的情绪竟然也奇异地被抚平。
夏轻盯着源源不断的水流弯了弯唇。
好神奇,居然是自动出水!
想跟解围的人道声谢,身边水流声也响了一下,她应声抬头,那人却已经收手侧身离开。
夏轻紧追的余光里,只能看到校服衬衫的一角以及他头顶上压得极低的棒球帽。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香,很清透,很好闻。
有人高声叫着。
“羡哥,别墨迹了,快上课了,水子说晚上请吃饭,敲笔大的,畅春园怎么样?”
高瘦身影一转而逝,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烦。
“不去。”
都没来得及道声谢,莫名的遗憾感从心底滋生,夏轻懊恼地垂头叹了口气。
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在他的解围下,她显得呆滞又无礼。
来到南城的第一周,夏琳就带着夏轻来过南城一中。
因为是临时从大山里逃出来的,除了一张身份证什么证明身份的信息都没有,再加上夏琳也没有对夏轻的抚养权,所以没有办法办理户籍和学籍,学校也因此很为难。
那天接待夏琳和夏轻的是一中的副校长孔治礼。
孔校长怜惜夏轻的遭遇,又怕很多话摊开在夏轻面前说会伤害到孩子的自尊心,所以就叫夏轻先离开去学校里转一转,等晚些时候再回校长室找夏琳。
夏轻不敢有意见,背着夏琳买的新书包新奇地逛着校园。
南城一中很大,云水村镇上最好的学校也比不上零星一点,各处现代化的设施和不同分类的教学楼叫夏轻眼花缭乱。
时间来得巧,八月的第二周,正是高一新生的入学军训时期。
整个年级的新生都在操场上穿着统一的迷彩服外套,喊着整齐的口号。
阳光热烈,少年昂扬。
夏轻只敢偷看一会儿就提腿离开。
漫无目的地绕着花坛,花坛和教学楼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是不规则的地洞,洞上罩着浅绿色的玻璃,夏轻感觉到新奇。
为什么学校的地要挖上一个洞再贴上玻璃?
空地后是块椭圆形的石头,上面刻着些字。
夏轻心念一动走上前去。
灰色石头被打磨的光滑圆润,字体是行楷,方方正正写着南城一中的校训。
【厚德载物,砥砺前行。】
夏轻了然正要往回退,操场上忽然响起一阵口哨声,像是什么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开关。
吵嚷声顿起,地上的玻璃居然有很多小孔,水花迸射,水柱形成一扇半弧形。
夏轻被堵住中央,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原来这里是一处喷泉——
潮湿的凉意裹挟全身,夏轻的眼前一片模糊,她下意识抱住胸前的部位,整个人惊慌失措得像个闯入野兽禁地的兔子。
脑袋一阵一阵发白,脚步声渐渐逼近,原来刚刚那个哨声是到了整点休息时间的提醒。
几个跑得快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往这里来,夏轻立刻迎着喷泉冲出来。
领头的男生停步惊诧地叫了一句。
“我靠!搞什么?湿、身、诱惑啊?”
一股难言的燥热从脖颈处弥漫开来,几乎不用低头,夏轻就知道自己身上黏腻着的格子衫有多糟糕。
少女纤瘦的身型被格子衫贴身包裹着,就算抱着双臂也难以抵挡周围好奇看热闹的目光。
索性蹲下身体,后背微微发抖,夏轻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样的情况。
就在这时,一件军绿色的迷彩服兜头罩下,宽大的外套将夏轻包裹着,连脑袋都因为衣服主人并不怜香惜玉的动作被遮住。
衣服上没有难闻的,运动完的汗味,而是有一股浓烈的薄荷香。
心跳一下一下紧缩起来,手比脑袋快地轻轻拉下一点衣服。
两只黑黑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不远处正前方站着个高瘦的少年,双手插兜姿势随意,军绿色的迷彩短袖套在身上一点也不显土气,反而更显他身型挺拔,耀眼夺目,像天生的人群焦点。
长腿随意支着,侧脸流畅的轮廓被日光打亮,像是上帝偏爱美人,少年锋利的眉骨处阴影明显,明黄色的光线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拓出一块光斑。
他眉眼压的低,薄薄的眼皮懒懒地掀开,目光不耐地逡巡一圈,整个人身上戾气很足,压的周遭人立刻散开。
人群散尽后,花坛边只剩下一蹲一立两人。
夏轻听到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
少年似乎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服,他拧着眉看过来,居高临下的姿势。
藏在比自己大上许多的军训服外套里,夏轻受惊似的错开刚刚紧盯他的眼神。
“你……”
少年轻啧一声顿了一下,声音清透干净,像是无奈。
“算了,衣服穿走吧。”
说完就抬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