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重檐盝顶式, 屹立在青翠的松树林里。
“师兄找我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想送你个东西。”
莫宣卿变术法一样变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玉镯,是柔和温润的浅碧色。
那时他刚来京城,见翠玉坊门前全是装扮精致, 举手投足都透着贵气的京城贵女, 身边伴着的侍女穿着的面料都看着很名贵。
他想着什么好东西这么招人稀罕, 连不缺首饰有钱人也争着买, 刚好他正愁要送什么礼物给师妹呢,二人已经好久没见了。
做生意的惯会看人下菜碟, 门口的店铺伙计见他一身洗的发白的布衫, 都没来招呼他, 笑得不见眼地给同他一起进来的世家小姐介绍。
莫宣卿也不恼, 自顾自地认真挑选着。
最后一眼相中了个浅碧玉镯,像春天柳枝上的新芽,师妹长得白,戴上肯定好看。
问了下价格,确实很贵重,自己手头攒的钱不够,但真的很适合师妹。
这个当家的人还蛮好,怪不得生意能做这么大呢,和他说了一下情况,就同意他先付押金,他给他先留着。
之后他就在京中找了点活干,有了工钱就马上来买。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哥哥还要攒钱娶妻呢。”
苏漾知道这玉镯可能在这玄圃积玉的宫里并不起眼,但这一定是师兄做任务还有外出做工攒下的银钱买的。
还有大师兄年纪也不小了,完成了很多任务,一直没申请出天门,自然没机会遇见更多姑娘,但早晚都要成家的,还是要今早攒积蓄。
“收下吧,哥哥在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
他是天门捡来的路边被抛下的野孩子,没有家人,在世上也没什么令他眷恋的连接,唯有这个调皮的小师妹,和她在一起总是欢乐的,美好的。
“那我收下了。”
苏漾小心戴上,溶溶溪水般的玉衬得手腕更加纤细莹白。
“哥哥爱下棋,那我送哥哥个白釉瓷棋盘吧。”
苏漾整理库房时看见这个棋盘光滑细腻,素净雅致,就想着要送给师兄了。
莫宣卿笑了笑,“那我也收下了。”
二人无事,便在亭中喝茶闲聊。
侧旁茶炉中有鱼目般的气泡,侍女从鎏金三足盐台中取适量的食盐用于提香。
待水汽化为连珠涌出,从锅中舀出一瓢水暂且搁置,从银茶罗子中取出茶饼炙烤后又碾成的形如米粒大小的茶末,用银则将茶末投入水中,用长柄银勺搅拌。
茶如鼓浪,袅袅茶香。
莫宣卿还没见过喝个茶也有这么大讲究,天门里茶叶都是个稀罕物,他们平时就喝白水。
有时外出做任务,有闲钱了,在茶馆休息,来一壶尝尝,但因为价格低廉,喝起来也很涩口。
侍女倒出茶水入白瓷盏中,再放在一个小盘子上面,应该是防止烫手。
莫宣卿细看那茶托胎薄质细,釉白匀净,外部有垂浆泪痕。
“良娣,公子请喝茶。”
莫宣卿心里感慨不愧是皇宫这个富贵乡,但面上平静,学着苏漾的动作,拿起那个小盘子,慢慢品着。
他现在是师妹娘家人,可不能给师妹丢脸,连个茶具都不认识。
因旁边站的有宫人,隔墙有耳,他们聊的无非是失散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之类,间或莫宣卿用只有二人知道的密语讲一下天门近况。
谢执刚和沈长风商讨完政事,正双手负在身后,站在书房槛窗前,听着暗卫的报告。
“良娣收下了她兄长送的亮晶晶的首饰,应该是个镯子。”一个暗卫说。
谢执不许暗卫离苏漾太近,只允许他们站在有危险可以及时赶过去救援的距离。
这样只能大概看到身形,他们通过阳光下折射的光判断出是个首饰,良娣又往手腕上戴,应是个镯子。
暗卫训练地五感精锐,此时就敏锐察觉到空中的冷冽,赶忙说道:“良娣也回礼了。”
良娣回礼说明二人关系可能会生疏点,就像客人送礼,主家要回礼。
希望这样殿下心里能好受点。
谢执心想:“无可厚非,客人送礼自是要回礼的。”
暗卫低着头,没听主子说话,以为应该好点了,一抬头,殿下已经箭步推门离开了。
……
苏漾和往常一样来书房找谢执,在院中假山前刚好遇见走出来的沈丞相。
“丞相早上好呀。”
苏漾随性惯了,远远望见就打起了招呼。
很大原因也是苏漾进了宫谢执没拘着她,最开始派青宁来,说要教她规矩礼仪,她还暗暗不满。
谁知自己错怪他了,她还要感激谢执呢,给自己送了个好朋友,还会给她做各种美食。
“良娣好。”沈长风声音还是万年不变的沉静。
“劳烦丞相以后接着帮我带药了。”
谢执同意不要孩子了,不弄进去了,但她可不会因此就不吃药了。
要是他反悔,自己也没留一手,真怀上孩子怎么办。
将来她肯定要走的,谢执恨屋及乌,孩子生下来爹不疼娘不在的,就该有很不幸的原生家庭了,她就变成坏娘亲了。
“好。”沈长风简单回答。
“谢谢丞相帮我。”苏漾嗓音清脆地说。
“不必客气。”
算来他们每次见面,苏漾都在感谢他,可也只有感谢。
他应感谢她的。
“良娣不想要皇孙吗?”沈长风问出了令他困惑许久的问题。
他打听过,知道苏漾是孤女,前几天还亲眼见到她找到兄长。
按理说孤单的人想要多个人陪自己,孩子是与自己骨肉相连的血脉。
何况宫里的女子都想要皇嗣来傍身的,她弱女子,没有母族帮扶,有个孩子总归是个在宫里的仪仗。
太子和她还很相爱,君心易变,不应该在最相爱的时候诞下麟儿巩固宠爱吗?
“想要孩子,但不想要皇孙。”
沈长风是朝中大臣,但他既然愿意帮自己,二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哪怕告发她,协助谋害皇嗣,不忠皇室,算下来他也好不到哪去。
对他没好处的事竟然也答应了,说明沈长风对自己没坏心。
虽然她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帮她。
阳光洒落,照的苏漾本就水润的眸子更加明亮光彩。
种子在土壤里萌芽,靠着强大信念,穿透压着他的名为道德礼制的顽石,干劲十足地朝着太阳生长。
可太阳属于头顶上的大树,阳光也全洒在枝叶上。
阳光不愿见他。
可某天他发现太阳挂在空中,普照大地,是所有人的太阳。
“良娣会离宫吗?”
“嗯嗯,肯定会。”
沈长风要笑出声了。
“敢问良娣会去哪里呢?”
“夏荷郡。”
她不想常住在姑苏,虽然那是她长大的地方,但没什么好回忆,父母还在时很美好,但他们也不在了。
苏漾打算回去祭拜父母,接上禾儿,就去明姗和长薇口中慢节奏的夏荷郡住。
沈长风轻笑,如炎炎夏日一阵清凉的风。
夏荷郡,他的家乡。
他知道苏漾是一棵大树,挺拔坚韧,看似一生在一处固定,根系却绵延不绝,向心之所向奔去。
谢执站在穿廊的阑干后,身影刚好被遮了大半。
他看着假山前明明只见过几面,却好似很熟悉的两人交谈,指骨作响。
为什么苏漾对谁都可以笑得这么灿烂?
他头一次觉得她的笑是陷阱,一但坠入,就让人不再平静,被嫉妒和占有欲席卷得面目全非。
偏偏始作俑者什么也不知道,还傻乎乎地对着一个图谋不轨的人笑,两个眼睛像夜空中弯弯的月牙。
单纯又懵懂,是朵洁白的茉莉小花,像钱财都被人偷了还当对方真心待她的小蠢货。
就半天不在他身边,先是见了一起长大的师兄,还收下了他给的镯子,又对着猎场上认识的野男人笑嫣嫣地讲话。
突然,一个令谢执心底生寒的猜测涌进脑海,只是想到就让他烦躁地想把一切撕裂。
“殿下我来了~”苏漾对此毫不知情,像个小蝴蝶一样欢快地扑着翅膀钻进花丛的怀抱。
谢执握住她纤瘦的肩,将苏漾拉出他的胸怀。
苏漾固执地往里缩,“不要,我喜欢在殿下怀里。”他喜欢谢执的怀抱,在冬天比小暖炉还热,帮她挡住所有寒气,不愿离开。
谢执浑身血液凝固,看着苏漾的笑脸,只觉得刺眼。
男人展现从未在她眼前展露过的厉色,大声怒吼:“是不是你可以钻进随便一个男人的怀里?是不是哪个男人你都能对着说爱他?”
谢执说着这话,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猩红,似下一步眼角就会留下血泪。
是不是对谁都可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