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打开堂屋的防蚊纱窗铝合金门，发出“吱呀”的噪音，她的头发现在能绑个小丸子，可惜发量少的可怜，皮筋要绕四道扣才能绑得住，厨房里残留着油烟蒸腾的气味，闻起来依然有些呛鼻，她将刚才找到的记录本平摊在案板上，开始和面。
她从超市里买的成品面面色发白，以前家里吃的面粉，是奶奶收了地里的麦子找专门的磨面机器磨出来的自家全麦面，奶奶走之后，那块地便荒凉了大半年。
她弯下腰从面粉袋里用葫芦瓢盛出小半瓢细碎的面粉与温水结合，酵母粉只用一点点，揉成老面团，用不锈钢盆盖住面团发酵后放入冰箱冷藏，留着第二天备用。
平日里她做馒头习惯一步到位，揉面发酵上锅蒸，奶奶更有耐心，喜欢前一夜先揉好老面团，第二日再与新和的面团揉到一起，再反复擀平揉搓上锅蒸，蒸出来的馒头又香又甜。
因为奶奶这手好手艺，她小时候的胃口很好，像吃不饱的小牛犊，身高甚至比李锶窜得还快。
面团揉好了，身上的衣服像是被水从里到外泼了一遍似的，快入伏了，这气温进入了热流期，稍微动一动都浑身冒汗，她推开厨房的门，迎面的风拂过她的身侧，带来了些许的凉意。
余光瞥到廊前的“粉红豹”，恍惚了两秒钟，才想起来她与李锶饮酒不开车的嘱咐。
挂了袋的葡萄被风叨扰，发出碰撞的摩擦声，她打开挂在厨房外的斗篷电灯，灯泡的瓦数不高，昏黄柔和地驱散了院中的暗处，循光而来的小飞虫在灯影下前扑后拥，粗糙的厨房纸巾糊在脸上，瞬间被汗水浸透。
葡萄架下的时光，摇摇落在她的眼前，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而来。
“奶奶，为什么做馒头要这么长时间呀，我饿了。”
“做什么事都需要时间呀，你去捉鱼也需要时间呀对不对，不付出时间，怎么能收获劳动果实呢？”
小时候祁妙觉得奶奶总喜欢用吃食来讲大道理，那些道理她听得耳朵起茧，为了香甜的馒头，油滋滋的肉火烧，还有过生日时才能见到的花饽饽，她便安静地听着。
她有时候等得着急，变成自己攒的小猪零钱罐里掏出五毛钱去镇口的炸串小推车那儿买一个炸烧饼，吃进肚里又守回灶台旁等新出锅的红糖夹子。
事实证明炸烧饼并不能替代新出锅的大馒头，吃了用凑合填肚子的烧饼仍然念念不忘从最开始就盼望着的馒头。
奶奶说，馒头就是馒头，不管是烧饼还是面条都替代不了，喜欢的东西也会是这样，无法替代。
她捧着大馒头点头，在无法完全理解那些话之前，依然对奶奶说的道理深信不疑。
奶奶也有失败的时候。
可她从未见过奶奶因为那一锅失败的馒头而不去做下一锅。
若是世界上的问题都能这么轻易解决就好了。
她暗暗叹了口气，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第98章 六月六，吃羊肉
“你怎么回来了？”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羊膻气，葡萄架下，李锶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
“今天六月六啊。”
什么六月六？这都七月了。
李锶抬腿往厨房里走，边走还边问她，有没有大一点的汤碗，“这羊汤如果今晚喝不了，明早可以煮个羊汤面。”
祁妙想起来了，莲梧镇的夏天，在农历六月六要吃羊肉，正赶上入伏时期，家家户户喜欢在这一天端一碗羊肉汤回家，温补除湿气，滋养不燥热，正是补气血的好食材。
李锶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各心意的汤碗，祁妙抬手一指，“要不然你放锅里吧，用勺子舀还方便。”
安顿好这锅羊汤，李锶搓了搓被塑料袋勒红的手，往院子里走出去。
祁妙用勺子捞起沉在汤底的羊杂，她喜欢吃的羊肚比正常的份量明显多了些，她抬起头来看向院子的方向，喊道：“这么多我怎么吃啊。”
这大半夜的“爱心”夜宵，看这份量连明天的三顿饭都省下操心了。
厨房的窗户就像美术教室里的画框，铺陈开的画面里，夏日的葡萄架下扬起一张清俊的脸，李锶挑了挑眉，眼神探了过来，落在她手里的汤勺上，急切道：“这汤还烫着，你小心一点！”
话还没落地，人就进了厨房，夺过她手里的汤勺，揽过她的肩往门口的方向一送。
祁妙撇着嘴耸肩，比起来李锶的手艺最多算“能吃”，能赶得上她的“天赋”吗？
若是奶奶听到她这样自夸，大概会戳戳她的脸蛋，笑她不害臊。
李锶先是缓缓地将汤勺沉底，再慢慢将羊肉和羊杂捞上来，舀进旁边的浅底海碗中，再将羊汤馆附赠的葱花撒上去，“你要不要辣椒？盐是你自己放还是我给你放？”
祁妙侧身倚靠着门边的橱柜，年久失修的橱柜据说还是奶奶的嫁妆，除了这个橱柜，还有堂屋里的实木书桌，黄铜式的立鼻三抽，桌子的正下方是用来方便腿脚的门型洞，左右两边各有侧柜，用来放一些衣物。
奶奶去世后，这两件大件被祁妙拦着留了下来，那日她要是再来晚一步，这两件也会被剁成碎块扔进镇东头的垃圾箱。
李锶将手上的海碗平稳地放在案板的空处，“你小心点柜子，明天我带个工具箱来修一下，那个柜门该紧一紧了。”
李锶拧着眉头提醒，额前不听话的几根头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厨房里没有对流风，比站在院子里还闷热。
刚才着急去端羊汤，后背早就被汗浸湿，此时黏在身上像是贴了万能胶，任凭他怎么动都不会移位。
“你留下了一起吃吧，这么晚了我吃不了太多的。“
祁妙心有不忍，话还没过脑子就说出了口，要一个人静一静的是她，要人家留下来的也是她，话都说出来了，收回去是难了。
李锶面露难色，似乎在考虑什么。
祁妙一时没等到他的回话，唇线渐渐绷紧，心里渐渐浮现出酸涩的小心思，不知道谁家的狗被惊到，狗叫声此起彼伏，连小黑团子都从堂屋探出脑袋来凑热闹。
“你要是不想留......”在令人烦躁的狗叫声中，祁妙摆了摆手，做出大度的样子。
一个人喝汤又不会少块肉。
只能多贴点夏膘。
李锶低垂眼眸，院子里昏暗的暖黄光映在他的脸上，连表情都看上去凄凉了些似的，他冷凄凄地开口，“不是，我怕你又赶我走。”
祁妙惊愕地愣在原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男人怎么回事，一句话就能激起自己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我不是那个意......”
祁妙的太阳穴隐约有些跳痛，她微微张开的嘴巴又闭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要赶我走？”
李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疑惑与质问，连委屈都是隐隐的。
买羊肉的时候，李锶守在翻涌的大铁锅旁站着等打包好的汤，热腾腾的水蒸气熏地他眼皮发烫，老板手脚麻利地给他打包葱花和香菜，问他放几双一次性筷子。
这“邵记羊肉馆”是临县的小夫妻开的，家里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刚搬过来没多久，本市的方言也不完全相同，每个区域的腔调都各有特色，李锶一时没有辨别出来老板的意思，愣了两秒钟就听见老板娘的声音。
老板娘在收拾旁边的桌子，听见老板的话，忍不住开口打断，“多放两双啊，这么多肯定不是一个人吃的。”
老板缩了缩脑袋，嫌她念叨，嘴硬道：“我就不能问问了？你的手机我不能看，连筷子我都做不了主了？”
“这么点事你是从早念叨到晚，你看你看你快看！”
老板娘从围裙的前兜里掏出手机，甩给案台上的男人，男人眼疾手快，捞起手机就解锁屏幕，快速翻看着。
李锶杵在原地，尴尬地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门口的防蚊帘被掀开，七八岁的小孩从门外走进来，见到店里还有陌生人，嗖地一下躲在老板娘的身后。
老板娘蹲下身来温柔地搂住儿子，小声说：“叔叔不是坏人，别怕，饿了吧，想吃泡馍吗？”
小男孩点了点头，自己搬出马扎坐了上去，背对着他们。
老板不知看到了什么，脸上突然变了脸色， 蓦然抬头看向他的老婆。
“你要卖结婚的金镯子？”
李锶尴尬地站在原地，想要闭起自己的耳朵。
“你非要看什么呢，我说了不让你看。”
“不能卖！”
“可是我们是夫妻啊，你不能什么都不说还要一个人扛，还老实说，要想一个人静静。静静是哪个野女人？用得着你白天黑夜里想这么紧？”
老板娘言辞恳切，李锶听着都有些动容。
耽搁在老板手上的羊肉终于送到了李锶的手里。
站在熟悉的院门前，原本想放下汤就走的人突然转变了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