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红底白字的招牌上绘着四个字：“胖胖面馆”。
这店的名字听起来就很有福气。
祁妙先推开了半透明的隔门，正对着入口处是一连廊的公开厨房，用透明的玻璃隔断，客人能直接看到每道工序。靠近门口的这端下方开了道出餐口，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葱花和香菜，辣椒油和醋每个桌上都用瓷瓶盛满，上面贴着各自的标签。
再往里走才是收银台。
此时店里的人不多，只有一桌是一家三口，另一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祁妙随便挑了个桌坐下，李锶用随身携带的湿纸巾先把她面前的桌子仔细擦过，又开始擦他面前的部分。
不用操心卫生情况，祁妙抬起头来看向墙上标注的菜单。
基本都是面，排在前面的海鲜面、茄子肉丁面、青椒肉丝面，祁妙爱吃的炸酱面不在“店主推荐”的榜单里。
李锶擦完桌子，又去旁边的消毒柜里取水杯和碗筷。
祁妙的肚子在擂鼓。
“选好了吗？”
温热的水倒八分满，此时入口刚刚好，李锶先把水杯在她的面前放稳，开口道。
祁妙摇头，询问道：“茄子肉丁和青椒肉丝哪个更好吃？”
她喜欢吃茄子但是不喜欢太油腻，不喜欢吃青椒但是又喜欢浸了青椒味道的肉丝。
总之抉择不下，海鲜面则早排除在外，海鲜裹进面里，鲜味和腥味都容易留痕，她更不喜欢。
李锶瞧见她游移不定的模样，心下有了主意，开口道：“要一碗茄子肉丁，再要一碗青椒肉丝，怎么样？”
祁妙忙不迭地点头，这样最好。
两个都能吃到，等面上来先用小碗分一点出来，李锶应该不会介意。
确定好菜单，李锶没有起身去收银台点单，祁妙耐下性子等了一小会儿，提醒道：“你点单了吗？”
李锶抬头，眼神瞥过桌角的二维码。
祁妙恍然，她抱歉一笑，大概自己是被这菜单上诱人的图示搅失了智。
李锶人有些恍惚，祁妙的面容其实变化不大，算是从小等比例放大，但是表情上与少时的差距很大，大多数笑起来的时候都不再有以前的影子，很像他看到的电视广告，似乎时刻不在散发着友善和低攻击力。
但是刚刚，她的脸颊羞红，下意识舔唇时将唇色也镀了层粉嫩的颜色。
她十八岁以后的日子里，经常这么笑吗？
“你来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祁妙闻声抬头，从二楼走下来一位瘦杆儿似的青年男人，斯斯文文的模样，头顶绑着个汗巾，身上挂着印了店名的围裙。
李锶笑了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你今天守店啊？”
原来他俩认识，祁妙看明白了，低下头来静悄悄地喝水。
“哎，这是你侄女吧？都长这么大了哈哈，听说要高考了，待会多吃一点啊，胖哥管够！”
口腔里的水呛进喉咙，祁妙闷声咳嗽了两声。
李锶顺手递给她纸巾，整个人巍然不动，似乎对这种误会习以为常，淡漠地解释：“又瞎说什么？赶紧做面去！”
祁妙见那人走进厨房，才收回追踪的眼神，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李锶的声音：
“你别在意，上次他把我姑认成了我的相亲对象，还强烈要求她不要放过我。”
祁妙这次没呛到，“噗——”一声变成移动喷雾。
李锶闭眼的时机恰好，溅出来的“喷雾”只零星地崩了几滴在脸上。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祁妙把手里的纸巾匀给他一小沓。
“那个，我刚才不是想问这个。”祁妙镇定地开口道，试图缓解刚才的尴尬。
李锶将脸上的水渍擦干净， 挑眉问：“你想问什么？”
“他那么瘦，为什么叫胖哥？”
招牌上还写着“胖胖面馆”。
没想到，李锶沉默下来，甚至端起了他刚才一口没喝的凉白开往喉咙里灌。
旁边的一家三口吃完了，走出门，也没听见李锶的声音。
祁妙瘪了瘪嘴，“算了，当我没问。”
李锶神情有些犹豫，“不是，他以前是挺胖的，比现在胖多了。”
这有什么难回答的？
祁妙“哦”了一声，不再作声。
没过多久，点好的面就端了上来。
祁妙瞪大眼睛，惊异道：“这么大的碗？”
先上来的是青椒肉丝手擀宽面，面前冒着热气的碗比她的脸还大一圈，青椒肉丝散发着新鲜的鲜香，筷子搅进去，夹出来的宽面条也裹了层浓郁的汤汁，她费力夹起一筷子面条进了旁边备好的小碗，再忙不迭地塞进口中。
竟然比想象中的还入味，青椒的味道没有盖过肉丝的脂香，肉丝的油腥气被青椒特殊的香调至几乎尝不出，一口下去清爽又有味。
茄子肉丁面紧跟其后端上了桌。
祁妙抬起头时眼睛发亮，仿若闪过强光下碎钻的光彩，还没等她开口，李锶新取了套碗筷，将冒着热气的茄子肉丁和洇满酱汁的细面夹进小碗，往祁妙面前推了推，方便她入口。
祁妙感激地开口：“李锶，你真是个大好人。”
李锶眼眸微震，背脊挺直，收回来的手停在半空，一滴冷汗顺着耳后流淌下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骇人的坏消息。
第69章 昏头
“妹妹，味道怎么样？”
胖哥端过来一碟大拌菜，乐呵呵地询问顾客意见。
祁妙面前的空碗说明了这家店的水准。
李锶重新给她斟满水，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缝，他解决了祁妙装不下的余粮，碗底只剩下酱汁的痕迹。
祁妙的眼神往厨房的方向飘，踟躇着开口，“老板，你家的面能外送吗？”
她刚才已经看了一圈外卖软件，这家店没有开外卖，再者说这么远的距离，面的价钱又不贵，搭上平台费和配送费大概是不合算的。
但是她可以单独出外送费的，“老板，我可以出外送费的，面条也可以送生食，我在家里煮就好，但是这卤子要煮够火候才够味，您看可以吗？”
祁妙的眼神里充满了对美食的渴望，眼眸灵动像只发现猎物的小鹿。
胖哥依旧笑嘻嘻的模样，笑起来的脸颊还嵌了个酒窝，“不用那么麻烦，你想吃了让你哥带你来嘛，两个轮的四个轮的他都有，一脚油门的事。”
祁妙笑了笑，葱白似的手指就近一指：“李锶不是我哥。”
胖哥的酒窝迅速上演消失术，眉头微微皱起，脸色由白转红，“啊，我又认错了？”
两个人走出门时，胖哥硬塞给祁妙两罐炸好的肉酱。
回程的路上，暑气已经渐渐升了起来，祁妙坐在“粉红豹”的后座，望向朝阳高悬，蓝天浮云的远方，腹部依然饱涨，心口也被静悄悄地塞满，路过不平的路况，将她整个人颠起，她下意识抓紧李锶的衣服下摆，找到能稳固身形的着力点。
隔着单薄的衣料，被腰侧的温热烫到脸色泛红，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这样的场景，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在早晨，有时候是在夜晚。
都市的灯光隔着厚重的窗帘晃得他失眠，回家后渐渐好起来的睡眠，依然躲不过多梦警醒的巡回。
只是最近，这梦里的人，出现的频次多了些。
偶尔，他会在现实中恍惚两秒。
蝉鸣拉近又拉远，掀起盛夏的声潮，涌入两个人的耳朵里，祁妙的指腹触及他的后腰，心头麻麻痒痒，嘴巴很寂寞，总想说点话来磨磨嘴皮子。
他们这群小伙伴，祁妙是最早一批学会自行车的，李锶小时候细皮嫩肉的，不小心磕碰一下都会淤青，摔过几次后，祁妙教他的心思就淡了，耐心这个东西，全看她的心情。
没想到他后来自己学会了，摔得膝盖和手肘的淤青好久不散。
那时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自己被搅进后轱辘的脚后跟足足养了两个星期才敢下地走路。如今他这架势还算平稳，就是不知道多少个脚后跟遭了殃。
前方一路平坦，这段路的麦子割得晚，路面上干干净净，毫无阻碍，降下来的速度让他觉得路边的树荫都跟平日里的有所不同。
距离豆腐坊还有段距离，李锶一点也不急。
明确了目的地，无论如何都会到达，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些日子，他越发肯定在海南混乱的那晚大概是祁妙的一时起意。
一点都不想对渴求回应的他负责任。
费裕之说过，现在很多年轻人都喜欢无负担地交往，不谈感情，只要有过快乐就好，哪怕这种快乐充满回甘后的痛苦。
挂断电话之前，他沉默了片刻，费裕之猜到他的进展一定不顺利，在听筒里叹了口气，劝他：实在不行就算了，到哪找不到个真心待他两厢情愿的女孩，何必在抱着一棵树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