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莲梧镇的这段日子,零零散散勾起了以前的回忆。
那个时候,夏天还是承载她开心快乐的季节。
除了订成册子的暑假作业和暑假周记,剩下的时间都是她自己的。
潮湿的发丝垫在脖颈下,祁妙伸展四肢,做了几个深呼吸,她今天没开空调,而是从杂物间翻找出来了一个台式的小电风扇,用沾湿的抹布擦了擦外框,就挪出来直接用了。
找电风扇的时候还找到了她以前用来瞎涂乱画的田字格本、毛发里浸满灰尘的玩具熊,还有盛行大头贴时,跟小姐妹留下的大头照。
到处都是快乐的痕迹。
她就在这有限的微风里,闭上眼睛,她迫切地想要度过一个愉快自由的“暑假”,这个想法如雨后春笋,悄无声息地铺散在她的脑海中,最终一锤定音。
思绪渐渐飘远,前些日子缺的觉,这些日子统统补了回来,蚕茧一般的睡意环绕着她,她顺从身体的感应,呼吸渐渐平缓。
祁盛第三次打来电话。
祁妙睁开眼睛,眉头紧锁,看昨天祁隆江的态度,前几日的闹剧应该早就解决了,祁盛这个时间给她打电话,只能说明一件事,要么缺钱,要么欠打。
她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你最好有事,要不然把你头给打爆!”
“妙妙啊,我是你秋姨。你说你回来也不回家住呢怎么?那也要回来吃饭呀,快来,我们都等着你呢。”
张艳秋吐字的声音像是在背台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电话就挂断了,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骂了人家的儿子,再放了人家的鸽子,祁妙脸上挂不住。
这些年她跟张艳秋之间相处和谐,每次见面的客套总也没办法割离,这样就很好。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洗干净的卡通兔子短袖T恤和粉红色短裤,已经被太阳烤干,这是她大二时穿的衣服,如今竟然还能穿得进去。
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她换上这套兔子装,裤兜里揣上手机和钥匙,给小黑团子的水碗中蓄满水,踩着初现的月光出了门。
今天她在院子里收拾了一整天,连大门都没出,太阳落下去,空气中飘荡着若有似无的风,气温也许比白天降下来些,没走多远胳膊上还是起了黏腻的汗。
好在距离不算远,很快就到了。
隔着防盗门,里面的声音无法完全隔绝。
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祁盛乱糟糟的头先冒出来,见到她的身影,眼神上下一扫,脸上浮现出某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但还是打开门,侧身闪开进人的空间。
原本被隔绝的声音钻进耳朵。
“李锶啊,你要跟小费多多交流,毕竟人家现在是大集团,见多识广,对你以后的人生规划上,肯定有帮助。”
说话的是祁隆江。
祁妙进门,眼神正对上好久不见的前男友。
费梁任?他怎么在这儿?
不对,她刚才好像还听到了李锶的名字,眼神往餐桌旁边一瞟,还真是李锶。
此刻,坐姿端正的李锶眼皮微挑,假装没看见突然闯入的祁妙,面色如常,脸上还挂着虚假的笑。
祁妙见过他真实的笑,开心时眼尾会炸开细密的纹路,眼睛甚至会眯成一条线,但现在,只能算是皮笑肉不笑。
等等,现在不是研究真笑还是假笑的问题,问题是,为什么这两个男人都来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眼。眼前的人没变,祁盛见她愣在原地,从背后推了她一把。
张艳秋端着最后一道“杂鱼锅贴”上了桌,见到祁妙进门,热情地招呼着:“祁妙回来了?快来坐,给你留好位置了。”
祁妙头有些懵,但即便内心汹涌乱搅,脸上还是没展露出异样,素面朝天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见到餐桌上仅剩的位置,她没有按照张艳秋的安排走过去。
“我已经吃过饭了,你们吃,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狗等我。”
祁隆江的意图显而易见,这场饭局也绝不会是张艳秋的主意。
祁妙思忖了几秒钟,理智上线,很快就能猜得出来今晚的“鸿门宴”喊她过来的目的。
她只想逃离,不想当做提线木偶被绑上桌。
但是祁隆江不允许权力的崩塌,尤其是在女儿的未来的婚姻中问题上。
“你给我站住!”
祁隆江动了气。
张艳秋温柔地揽过祁妙的肩膀,将她推向座位,劝道:“就陪你爸,陪我们吃个饭,你要是想住在老家,吃完你再回去。”
餐桌周边的空气仿佛凝滞,费梁任用戏谑的眼神打量她,仿佛在凝视一头笼子里的困兽。
祁妙厌恶他看热闹的眼神,厌恶他假正经的嘴脸,如今更厌恶他阴险狡诈的心机,堂而皇之地出现这里。
她将按摩椅的钱转到他的支付宝,全方位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再见时比预想时更令她烦躁。
腹中突兀响起饥饿的杂音,面前的八菜一汤确实色香味俱全。
先吃饱了再说。
她捻起筷子,先是伸向离她最近的热卤猪脸。
原本油腻的脂肪被炖煮去腻,酱香浓郁的卤汁入口咸香弹滑,她专心致志地低头吃饭,毫不理会隔壁的目光。
反正被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坐在对面的李锶依旧挂着他那温和无害的笑容,就像是在参加一场家里人的聚餐,乖巧地插空花式称赞菜肴的美味。
祁隆江说:“小费,尝尝我们这的杂鱼锅贴,你回去肯定吃不到这么正宗的鲜!”
费梁任笑着推脱:“谢谢,不过我最近在控制碳水。”
李锶紧跟在后面夸赞,“祁叔说得没错,我们这的锅贴是浸了鱼鲜味的,我姑的店里也有这道菜,但是总感觉没有秋姨做得好吃呢,哎,看来我今天算是有口福了,平日里肯定是好事做多了才能尝到这么美味的菜。”
祁妙夹糖拌西红柿的筷子一顿,祁盛紧紧抿着唇角。
怎么说呢,这也不是骂人的话,更没有明说费梁任既没口福也没做过好事。
祁隆江仿佛没在意刚才被拒绝的尴尬,仍然攒着夸张的笑,“尝尝牛肉汤吧,你秋姨炖了一下午......”
祁妙猛地一抬手,顺手接过了张艳秋递过来的汤盅。
“小费啊,那这碗先给妙妙。”
张艳秋又递出新的一盅,祁盛打了个哈欠,又顺手拦截了这一盅汤。
祁隆江愠怒:“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不知道待客之道吗?”
祁妙喝完了汤,又抽了张餐巾纸擦掉嘴边的碎屑,字正腔圆地开口:“我吃饱了,告辞。”
祁隆江脸色彻底撑不住,今天小费对他的态度很是奇怪,若是祁妙再出幺蛾子,他俩这婚怎么结?
“你给我坐着,没见小费还没吃......”
肠胃舒服了,耐心也耗没了,祁妙抬眸,视线定格在隔壁的人身上,她的身躯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餐桌上,透亮的眼睛盯着他,嘴角上勾,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费梁任,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度。”
第67章 发痒
被油炸过焦香的酥脆茄盒塞进喉咙,祁盛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骇人场景,吓到忘记吞咽。
张艳秋咳嗽了两声,涨红着脸给费粱任盛汤,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这俩孩子的姿势暧昧极了。
李锶垂下眼帘,忽略祁妙奇怪的动作。
汤勺搅在碗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费梁任很快起身告辞,祁妙跟在身后出了门。
张艳秋在费梁任出门之前给他手里塞了快递纸箱,里面放着她攒的山鸡蛋,都是从本地散养跑山鸡的养殖户手里买的。
外面的夜像浸了墨汁般浓黑,费梁任点燃了烟,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她,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走两步就到了。
“怎么,几个鸡蛋都舍不得给我?”
费梁任很少开玩笑,但今天讲了个冷笑话。
祁妙抱着刚才夺过来的纸箱,站在费梁任的对面,风从她身后刮过,她闻不到厌恶的烟草气,曾经蜇伏的情绪也没有出现,她的脸色很平静。
面前的人变化不大,依旧穿着体面,气质儒雅,像往常陪她回家一样,虽然他也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几次。
“你今天为什么会在我......家?”
祁妙的声音有些疲惫。
费梁任指间的火星亮了一瞬,“你爸极力邀请我来,正好有空。”
祁妙冷哼一声,“怎么,你以前也是这么来恶心你前女友的吗?”
“祁妙,没关系,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我那么爱你。”
费梁任的话仿若打翻的蜜罐下成队的蚂蚁,顺着她的脚往胸腔里爬,鸡皮疙瘩瞬间耸起。
“祁妙,你手机没拿。”
李锶的声音如同天籁,穿透暗夜,直达心口,祁妙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