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自诩这些年在外面也锻炼了些猜忌人心的敏感度,对人情世故上不说处得滴水不漏,也是能做到八分体面的。
李锶的话适时回荡在耳边。
只要她想,人人都能“搞定”她、“教育”她、“拿捏”她。
张艳春的眼神落在她紧身小吊带的低胸领口,“还有,小姑娘出门啊,穿着要得体,做人呢,更要正经本分,否则啊,名声臭了,连累父母是小,耽误自己的人生大事那就倒了霉了。”
张艳春滔滔不绝,甚至无视手上被西瓜勒出来的红痕。
身上的水渍渐渐透干,祁妙着急回家洗澡换衣服吹空调,意图用最短的时间结束对话:
“我回来都是因为你呀,春姨。”
张艳春惊愕,“关我什么事?”
祁妙邪魅一笑,一字一顿地说:“对啊,关你什么事。”
回了家,祁妙从冰箱里拿出昨晚没吃完的半边西瓜,放在茶几上晾温才去洗澡。
二十分钟后,她窝在沙发里用铁勺挖下了西瓜最中心的瓤肉,甜蜜的汁水溢满口腔,她随意点开了个短视频打发时间。
第二个视频就刷到了某个女孩夏天吃了放进冰箱的隔夜西瓜紧接着进了医院。
祁妙低头看了眼刚吃了两口的半个西瓜。
甘甜的味道残留在唇舌,回味却有些发苦,这里的医疗条件不如市里。
祁妙烫手一般搁下手里的西瓜,摸了摸自己饿扁的肚子,出了堂屋的门钻进厨房。
院门外有人在敲门。
“祁妙,你在吗?”
是李锶。
那个要把她“搞定”的李锶。
那个从昨天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像触发了游戏任务似的,定时给她分享吃穿住行碎碎念的“李锶”。
李锶一手提着滚圆的大西瓜,另一只手提着小夏买来的特产,隔着门喊人。
天刚刚擦黑,他准备放下东西就走。
但是里面迟迟没有动静。
他刚给祁妙发的微信也不回。
他的日常分享没有像费裕之说的那般获得同样的反馈。
好奇心是感情开始的信号,喜欢一个人就会任何细枝末节的小事都想跟她分享。
想让她知道自己这几年的生活、喜好和经历,了解过去参与现在,并在未来彼此纠缠互相依靠,过上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敲门的手突然顿住。
祁妙对如今的他完全没有好奇心该怎么办?
原本保持微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祁妙穿好衣服去开门。
一开门没见到人,只见到了眼熟的网兜和被困住的西瓜。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仿佛重物落地的声音。
第62章 爬墙
“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祁妙半蹲着身,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瓶中夹起一团浸满碘伏的棉球,丝毫没有留意到头顶毫无阻拦的目光。
擦伤的皮肉翻起,渗出血珠,棕黑色的碘伏拂过伤口,李锶倒吸一口凉气,脖颈强拧着不去看受伤的腿。
“好了。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祁妙的注意力在他膝盖处的伤口上略作停留,起了身去收拾医药包。
家里只有一瓶碘伏棉球和各种型号的创可贴,虽然院子的墙不算高,但凭空那么摔下来,也不知道骨头有没有事。
不过瞧他刚才走路的姿势,应该没什么大碍。
看脸色嘛,那黑里透红的好脸色,比她的气色还好呢。
“不用,我没事。”
李锶的后腰板直,上半身紧绷着,除了受伤的腿微微屈起,整个人像是刚上课时端坐的小学生。
这让祁妙想到了和奶奶时不时甩在她后背的扫帚苗,这个东西放在家里用来清扫火炕上的浮尘,偶尔也被当做教育她“挺直腰板抬起头来”的工具。
抽在背上的瞬间她便抬头挺胸,端正坐姿。
经常来找她写作业的李锶也偶尔被这扫帚苗“眷顾”过两次。
上了初中,坐在她前桌的同学穿了电视里广告同款的“背背佳”,个头猛蹿了快两寸,她那时已经被调整了坐姿,就算脖子伸成长颈鹿也超不过前方的头顶,她只能从两个人的缝隙中去抄黑板的板书,一节课下来脖子酸胀不说,还被后面的同学打小报告说她上课摇头晃脑影响其他人学习。
那天下了课她就拉上李锶去抓虫,第二天就往打小报告的“眼镜仔”桌洞里塞。
上数学课的时候虫子爬出来,差点把“眼睛仔”的女同桌吓哭。
奶奶把她揪过来打。
屁股还没挨上两下,李锶就从大门口外冲过来,祁妙见到有外人在,更加要捍卫自己的尊严,用力甩了甩用不锈钢盆扣脑袋上剪出来的锅盖头,高声吐出从电视剧里学到的台词:“士可杀不可辱”。
在李锶的惊呼中,奶奶的扫帚苗抽下来,但是她没感觉到痛。
扫帚苗抽在了李锶的背上。
李锶说不痛。
祁妙懂了,李锶比一般人要皮糙抗造,不像她一挨打就要吱哇乱叫,这样奶奶就心疼不会再打了,就算打,下手也不重。
她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有个抗造的“小弟”,在对峙的时候更有胜算,这叫“秘密武器”。
自古以来聪明的女将军,不止自己能打,还要学会用计。
奶奶说,要好好读书才能像她们那样明理、聪明、勇敢和坚韧。
她读到大学,大三的时候奶奶生病了, 祁隆江断了她的生活费,她打工赚生活费和学费,隔几个月会攒一笔钱转给祁隆江,让他给奶奶买营养品。
后来奶奶去世了。
没有人知道除了与同学们颇有共同话题的“仙剑奇侠传”,她也很喜欢“花木兰”和“穆桂英”。
电视剧里的“拯救天下苍生”和“挑枪挂帅出征”都有一个共同点。
女人也可以做到男人能做的事情。
只要她们想要。
就可以得到。
如果忽略中间那些爬山涉水,咬牙切齿地吞咽痛苦。
如今,她与小祁妙的理想早已背道而驰。
祁妙背对着李锶将医药包塞回了抽屉。
除了膝盖,他的脚好像也扭到了,准确的说,应该是先扭了脚才支撑不住接触地面而伤到膝盖,倒是不严重,但是他怕痛。
小时候扎针都不敢看。
膝盖处传来存在感极强的刺痛,紧绷的唇线出卖了他,祁妙回过身来,正撞见他慌张的眼神。
“怎么,现在知道尴尬了?刚才翻墙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茶几上还摆着他送过来的海南特产,说是小夏托他带过来的,一般人买不到这么正宗的。他好心当个送货员,结果却用了这般“别致”的配送方式。
祁妙走过来的时候,正撞见他满脸惊恐的单膝跪地,虔诚地抱着怀中的食品包装袋,结实有力的肌肉绷紧了上衣,透出若隐若现的蜿蜒线条,小黑团子听见院子里异样的动静先甩开爪子窜出来“汪汪”了两声,一见是他,又摇起了尾巴。
怎么说呢,要不是因为他手里没有捧着一枚红丝绒的小盒子,她定会吓出脏话来。
祁妙那时默了十几秒,眼波挪到他依然跪在地上的膝盖,善良地让他先免了大礼起来处理伤口。
“我来给你送东西,但是敲门不开,微信也不回,怕你出事,这才......”
才翻墙入户,一时脚软给自己搞了个容易让别人误会的“造型”?
“特产我收下了,外面的瓜你带回去吧。”
小黑团子贴着她的腿哼哼唧唧,不知道是渴了还是饿了。
李锶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站起来,走向门口,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到主人的情绪,能够容忍他留到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
祁妙没有挽留,任由他一瘸一拐走到堂屋的门口,用手拉开铝合金的防蚊门。
突然,李锶的声音回荡在客厅:
“我想知道为什么。”
祁妙的手正在摸狗头,听见他的话,半天摸不到头脑:“你在跟我说话?”
李锶怔愣在原地,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我想知道为什么,祁妙,为什么那一晚......之后,你就变了。”
小黑团子舒服地敞开肚皮,尾巴砸在地板上也不觉得疼,越摇越欢。
祁妙头有些懵,思绪不自觉地往下沉,或许是中暑了,又或许是吹空调吹凉了。
这个时候不适合谈这么深入的话题。
还没等把她开口,李锶又说:“算了,当我没问。”
能说出来的理由都不会是真正的理由,她要是想好了说辞,“一时冲动”这四个字就能概括一切,他已经替祁妙想好了借口,并用这个借口企图说服自己。
祁妙想叹气,又想起奶奶说的话,年轻人要有朝气,不能常做一些“灭自己威风”的行为,便将还没叹出口的气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