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对面说下文。
“你怎么能回家呢？就因为你那个便宜弟弟挨了打，你就要回家？你当你是谁啊？救世主？”
小黑团子蜷起身体紧紧挨着沙发，突然抬起头来冲着手机漏出来的余音“旺旺”叫了两声。
祁妙叹气，“你怎么回事，跟吃了枪药似的，怎么，是不是对你新婚的老公不满意？”
对方两秒钟没声音，正当她以为迟桦被她气到想挂断电话时，迟桦的声音轻飘飘地钻进她的耳朵：
“我只是担心你。”
“我真的很后悔没有在你跟费梁任谈恋爱前拦住你。”后面的话迟桦没有说出口，祁妙猜的是，大概她以为自己目前的不幸都是因为谈了段糟糕的恋爱开始。
比如被公司边缘化自动离职，而被相识多年关系不错的饭搭子同事狠狠背刺。
比如投了几十份简历，除了到手月薪三千五还单休，入职三个月后只缴五险没有一金，满屏的销售及客服工作没有其他的面试邀约。
再比如现在。
她累了倦了不想跟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应届生竞争，被市场现状打击到怀疑自我而动了想要回家靠寥寥存款躺平的想法。
这在每天都能保证高能量工作状态和时刻都能找到自洽的方式享受生活的好友迟桦眼中，就是放弃自我的表现。
况且她的老家没有稳定舒心的工作环境、和谐美好的家庭关系，更没有踏实可靠的情感寄托，“回乡”便代表着纵容自甘堕落的温床。
迟桦劝她回济城，要不然索性去更大的城市寻找机会。
“你回家能干什么呢？是想要乌托邦式的田园生活吗？那只是电视剧的理想设定，就你这常年办公室养出来的腰间盘，你是能下地扛锄头，还是能上山挖野菜啊？”
“现在失业的人不止你一个，你看看哪有几个人真正躺平的？那些自媒体宣扬的躺平短视频，是拍给你看要赚钱的！还是你想走在田埂里迎头装上个恋爱脑霸总能保证你下半辈子的吃喝玩乐？这几率有中彩票高吗？”
迟桦的声音越发高昂。
仿佛祁妙是自暴自弃脱离社会的怪物。
这是比“霸总的小娇妻”更令她无法认同的存在，毕竟“小娇妻”既不缺吃穿也不缺爱，哪怕让渡一部分自我意识后也能在擅长的情感领域里发光发热还能逍遥自在，跟那些巧妙销售情绪的情感公众号异曲同工。
迟桦是从小县城出来的，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去。
在她眼里，“家乡”意味着在家长里短中失去思想自由的话语权，到处都是传宗接代男外女内的劝诫和监督，机会和公平永远排在人情的后面，大部分人更别提完全不能与一二线城市相提并论的职场发展和五险一金的生存保障，那些俊秀如画的自然风光并不能当饭吃，只能在喝西北风的时候顺路裹上硌牙的沙。
这些道理在祁妙躺在海南的大床上刚刚显露出“无处可去又身心俱疲想回家休息一段时间”的念头时，就被迟桦用语音连环call敲响警钟。
被反反复复的道理搅得脑壳痛，她忍不住接话道：“那也不见得回乡就都过不好啊？”
“那你是考得上公务员还是家里有矿？你也知道现在公务员多难考吧，你那个小情人，这不也考了很多年没考上吗？”
迟桦字字珠玑天衣无缝，祁妙觉得心被扎透了，心窝处呼呼漏风，她忽视刺痛的现实问题，祁妙摸着鼻尖反驳道：“什么小情人，我们的关系很纯洁的。”
第61章 好奇
次日下午。
从宣照回莲梧镇的沥青路边，高挺的杨柳树下，矮丛里青翠未红的海棠果探出枝头，在微风中摇曳。
路过莲梧镇的601路公交车稳稳停靠在站点，后车门“哗啦——”一声打开，李锶提着行李箱下了车。
热浪扑面，李佳慈站在两步远的站牌下冲他挥手。
“哥！你回来了？”
“不是说不用来接我吗？”
李佳慈殷勤地上前来，眼神往李锶的行李箱上扫了一圈，随口说：“我妈让我来买西瓜。”
卖了两天瓜的男人远远地瞧见正在往这个方向走过来的两个人，嘹亮的嗓门破空而来，语调兴奋地开始揽客，“又大又甜的西瓜，甜过初恋皮薄馅大，一口甜蜜蜜两口赛神仙啦！”
李佳慈拽着李锶的胳膊刹住脚步。
“老板，来个西瓜！”
李佳慈今天穿了身俏丽的肉粉色运动中裤和同色系的上衣，高高扎起的马尾更显青春靓丽，说出口的话都洋溢年轻的活力。
守摊的男人瞧见开口的是个小姑娘，顺手将挤在瓜丛里的自制广告牌翻了个儿，上面写着：“皮薄瓤甜，童叟无欺，正宗沙瓤好西瓜！”
李佳慈抬手往瓜皮上敲，耳朵凑近了听，又换一个瓜挑。
挑了四五个瓜后，李锶瞥了她装模作样的把式，忍不住开口道：“大小姐，挑好了吗？”
被迫打断施法，李佳慈气鼓鼓，不忿道：“要不你来？”
卖瓜的人相当有耐心，粉红色的迷你电风扇在左右手轮换着往脖子颈儿后灌凉风，天越热，西瓜卖得越快.
“挑哪个都保证好吃，不好吃回来找我！”
“我怎么知道你明天还在不在？”李佳慈小声嘀咕着，被人听去，卖瓜的人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你们在的女孩子可真厉害，个顶个的嘴都这么厉害。”
李佳慈只当夸她厉害呢，李锶已经挑好瓜在称重了。
摊主称好一个瓜，用细绳串成网兜兜住瓜单手递给李锶。
“二十六块三，给我二十六就行。”
李锶点头，开口道：“再来一个，一起付。”
“好嘞！”
李佳慈抱着两个西瓜走在前面，精力旺盛的蝉在她头顶吱哇乱叫，夏天就是这样吵闹，出来一趟身上黏腻不说，耳边也不得清净。
两个人走得不慢，很快就能看到豆腐坊的门头，李佳慈突然刹住脚步，回过头来眼睛直视着李锶，严肃道：“哥，祁盛他......”
这事怎么算也不能算到他的头上，就算要赔钱，也得把贾熙拉出来对峙。
李锶闻言，神色也正经起来，原本想叹气，可瞧见自己妹妹义愤填膺的脸，又吞了回去。
他无法用经历过的社会规则去规劝李佳慈。
那些纯净的、热烈的“好心办坏事”，是否应该一棒槌打死，告诫她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会有回报，不是所有的善意和同理心，都能得到与之相配的感恩和回馈。
成年人的世界里，要接受人性的不堪和阴暗面，要接受事与愿违的可能。
那孩子的世界呢？
在能力范围内，希望她们能够在尽量长的时间范围内去保持纯真。
李锶的眸光一闪，嘴角敛起笑意，语气放缓了些：“不用担心，我去处理。”
李佳慈点了点头，将胸前直往下坠的西瓜用力往上一送，松了口气，“嗯，哥，我就知道你能解决！那我把祁妙姐骗回来的事......”
小黑团子从水里钻出来，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一眼躺在坡上闭目养神的主人，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撒欢去了。
落日将至，天色渐晚，祁妙半个小时前出了门。
兄妹俩的声音不大，周围除了蝉鸣没有别的噪音，一来一回的问答零零碎碎地钻进她的耳朵。
下一秒，她听见李锶颇有信心地立下保证：“没关系，我能搞定。”
“那是当然，谁让我哥又帅又聪明！”
兄妹俩和和美美地并行远去，祁妙缓缓睁开眼睛，原本蔚蓝的天染上了灰调的橙红，悬空的月已初现雏形，今晚一定是个能见星见月的好天气。
小黑团子狗刨凑近，前爪扒住碎石，头往上拱，上了岸后浑身抖成筛萝，冷不丁甩了祁妙满身水渍。
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朱婧的妈妈张艳春。
她拎着一个个头不算大的西瓜，迎面走过来，见到祁妙的脸，变幻莫测的眼神从眼睛里渗出来，嘴角是笑着的。
祁妙一直觉得张艳春和张艳秋长得不像姐妹俩，神态就更不像了。
可这时候，又觉得有点像了。
“春姨。”祁妙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狗绳在她的手里晃荡着，小黑团子警惕地站在她的脚边，未干的毛发蹭着她的小腿肚直发痒。
张艳春露出笑容，嗓门撩高，“祁妙啊？你怎么又回来了？是回来看你爸妈的吗？”
虽然祁妙从来没喊过张艳秋叫“妈”。
在张艳春的眼里，后妈也是妈，她更是祁妙名正言顺的大姨。
一辆接着一辆拉着轰鸣声的重型摩托车路过，覆盖了她后半截的话，张艳春被这突然出现的噪音吓了一跳，眉毛也拧了起来，重新组织语言。
“不过你都长这么大了，这娘家也不能天天回，要顾好自己的小家庭。”
张艳春将自己教育女儿的切身经验传给其他小辈，这是她顶好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