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闻声抬头。
她今天穿了身印着卡通狗头的短袖运动衫搭白底牛仔裤,将短发扎高绑了个丸子头,脸上粉黛未施,看上去是有些学生气。
手机刚刚充上电,租住的小院房东说她的行李早就替她签收了,让她不要担心,但是厨房的下水管道有些问题,暂时不能入住,给她发了五百块钱的红包让她在外面对付两宿。
李锶的提议恰到好处,问清楚了她要去的区域,正好顺道,送她过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至于晚上这顿饺子和被误会的身份,祁妙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将脸侧向车窗,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饺子,奶奶去世以后她就很少吃了。
倒不是多麻烦的事情,主要是饺子承载的某种情绪,就像中秋节要吃月饼,又油又高糖的月饼对健康来说没什么好处,可到底是意义不同,咬一口月饼就是团圆了的意思。
费梁任不喜欢过节,更别提吃饺子了。
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最近想起前任的时间有点失控。
迟桦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两串长语音。
她按住语音条转文字。
“这个莉丝如果不是底部有伊斯斯洛过来破鞋。”
什么乱七八糟的男凝脏话?祁妙一脸懵,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地回复。
车突然停了下来,费裕之抢先跳下车,殷勤地给祁妙拉车门,“妹妹,赶紧下车,吃饺子了。”
祁妙的眼神往后备箱的方向瞟。
小黑团子仿佛有感应似的,“汪汪”叫了两声。
这一路过来,费裕之对祁妙的印象非常好,文静、沉稳、有爱心且非常勇敢,至于一开始没跟他打招呼,肯定是害羞了。看这拖家带口的模样是借着暑假的机会出来锻炼自己的,就是有点粗心,手机都能丢到后脑勺,不过也不打紧,小孩子嘛,等到了他这个年纪,自然就不一样了。
他大包大揽地说:“狗就交给我了,一定让他吃好玩好。”
说完拔腿就去开后备箱将小黑团子放下来透口气。
李锶早就下了车从车前绕过来,看见祁妙闷着头在翻包。
“找什么呢?”
“牵引绳,奇怪,我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祁妙将单手拎包,另一只手在包里翻来翻去,不小心手指碰到屏幕,迟桦刚发过来的语音字字清晰地播放出来:
“我是说,这个男人对你没意思我迟桦倒过来写!听清楚了吗?”
祁妙后来恶毒地想过,有没有可能李锶的听力突然降为零。
或者迟桦突然失声,说出来的都是性感又模糊的气泡音?
费裕之抱着小黑团子走过来,奇怪道:“听清楚什么?你们兄妹刚才在聊什么啊?说来给我听听。”见李锶呆若木鸡面色通红的模样,还以为他中暑了,用胳膊肘捣他,“你怎么了?这么热吗?”
祁妙将小黑团子从费裕之的怀中抢过来,眼尖地发现司机大哥站在插了电源发着光“东北饭馆”的招牌下对着他们招手,百米冲刺般向前奔去,费裕之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笑道,“你这妹妹真有意思,跟你的性格还挺像。”
李锶偶尔见到他都莫名其妙地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他又不是凶神恶煞的老鹰,见到小白兔就抓来想打打牙祭。再说了,他今天这身打扮多么灿烂阳光,正配海南将黑未黑的天,不远处海岸线与天际边缘晕染开地醉橙晚霞简直是漂亮极了。
他最喜欢夏季,就算是汗如雨下也热得痛快,不管是创业还是生活,他都认定一句话:
日子就要痛痛快快地过。
他将这句话写在朋友圈的签名上奉为人生信条。
磨磨唧唧迟疑不决的都是孬种。
第35章 酒店
李锶的背脊冒冷汗,仿佛有人用纤细的暗钉戳着脊梁骨,目光所及,祁妙的背影逐渐远去,被贴着波纹纸的玻璃推拉门遮了个严实。
鼓点似的心跳声在他的胸腔不安分地示威,即便是傍晚时分,也架不住又潮又热的天,令他头脑发昏,眼冒金星,恨不得整个人扑进海里游回深圳。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能搅动他的心神乱成瞬间炸裂的地爆球,密密麻麻的小心思趁机逃脱,明目张胆地占据高空俯视他。
祁妙进了厅,靠近门口的位置摆了个售卖清补凉的大冰柜,再往里走就是四方桌子和已经占了六七成客人的大厅,硕大的KT板菜单立在最前头的桌子上,头牌“杀猪菜”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版面,每道菜都配上实拍的图片和价格,经济实惠,末尾还增加了入乡随俗的甜品单子。
一份清补凉八块钱。
“看什么呢,妮儿?”
费裕之从身后绕过来,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除了菜单也没别的新奇事,小黑团子窝在祁妙的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头戳了戳他裸露在外面的皮肤。
“我看你哥快赶上它了,也不知道他回去狼窜哪儿去了,比炭还黑,走夜路可千万别跟你哥一起,要不然掉沟里也不知道在哪儿掉的。”
费裕之伸手摸了摸狗头,憋不住地感慨道。
“你是不是济城人?”
听见祁妙的疑问,他惊异道:“你怎么知道?不过我就在那儿长到十五岁。”
所以家乡的话只能说个大概。
祁妙点了点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费裕之提起了兴致,不肯让话茬落地,“你肯定想问我怎么认识你哥的吧,或者又为什么不回去?”
祁妙摇了摇头,无声地抗议:不,我不想问。
费裕之边往包间走边说,“我可不想回去,都不知道我们家,那叫一个乱,我们家出了个大老板,连带着七拐八拐的亲戚全都安排进了他的房地产公司,不过听说他跟他哥哥关系不好,前段时间还把他亲侄子给赶出公司了,乌烟瘴气的,我都懒得说。”
祁妙跟在他的身后,过道里堆了一排哈尔滨啤酒,只能容纳一个人走过。
费裕之走在最前面,仿佛说多少话都不会累。
李锶出现的时候,两个人面前的凉茶又续了一壶。
“快快快,就等你了,嫂子说饺子等会再上,杀猪菜和锅包肉马上就来,都是我爱吃的!”
李锶点了点头,沉默着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突兀地开口道:“有酒吗?”
另外两个人缄默下来,费裕之好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李锶抬起下巴,笑了笑:“有酒吗?”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祁妙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指腹捻着装凉茶的玻璃杯外壁,锅包肉端了上来,金黄酥脆裹着甜醋香气,诱人得很。
以前减肥的时候她喜欢半夜看吃播,后来胃痛看医生才知道不能空腹看吃播。
这段时间她不再提减肥这件事,在吃饭这件事上,随心而动,胃口却总是缺了点饱腹感。
酒过半巡,饺子冒着热气上了桌,祁妙趁着热乎劲儿咬了一口,软嫩鲜咸,汤汁饱满,她沉浸在这烫嘴的烟火气中,吃到鼻尖冒汗,浑身发热,丝毫没注意对面越来越红的脸和已经倒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费裕之。
冷风被调至最低风速,房间里的温度逐渐升高,祁妙将外面的罩衫解开,只穿了件红色的吊带衫,露出锁骨分明的肩,和散落在颈间的碎发。
费裕之突然从桌子上抬起头,眯着眼睛嗅来嗅去,嘴里含糊着说:“好吃不如饺子!”
喊了个惊天动地的口号,紧接着一缩头又垂下去,怕不是在梦里继续活面擀皮挑菜剁馅和包捏煮捞的功夫活儿。
祁妙惊慌地瞥了一眼,见无事发生,便专心致志品尝面前的这盘饺子。
“李锶,你帮我拿一下蒜泥,谢谢。”
祁妙伸出手来做好接收的准备。
下一秒,厚实温热的手紧紧贴着她的手心,祁妙惊愕地抬头,仓促地撞上了深渊一般的眼眸,尖锐地浓烈地注视着她。
“你,你干嘛?”
祁妙佯装镇定,只是握住她的力量太蛮横,整个人必须要站起来才能不将自己的手拧成麻花。
李锶不说话,仿佛有一堵透明的幕墙横亘在两个人中间,阻隔了他滚烫的情绪。
“到底怎么了?”
祁妙的脸皱成一团,想起下午那条外放的语音,
她垂下眼皮,视线扫过双手交叠的部分,往李锶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坐在与他相邻的座椅上,轻声说:“你是不是喝多了?”
她的温声细语如春风如秋雨,放松了李锶紧绷的神经,松开了太过用力而导致回血困难的手。
男人就吃这一套,祁妙在心里冷笑。
在生活中温柔的、善解人意的,在职场中低调的、懂得示弱的,这才是社会规则里女性获得更多生活资源的捷径。
李锶绷紧的下颚线动了动,嘴角上扬,泛起一丝苦闷的笑:“祁妙,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
祁妙向上挪动的身影骤停,动作僵硬地转过头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