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开水壶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代表沸水已经滚开。
时间的巨浪裹挟着隐秘的心事,所有未完成的史诗都盖上了当事人的落笔印鉴,经过一年又一年的艳阳天,将痕迹烙入骨髓。
脑海中似乎响起了尖锐的哨音,冲破了他扭曲阴暗的雾障。
他凭什么抱有隐秘的希望,希望祁妙永远不要嫁作他人妇,永远像儿时一样,站在他的身边,哪怕是面无表情地捉蛤蟆吓唬他。
他又凭什么指责祁妙与姑姑“串通”一气为他的终身大事操心?
他凭什么。
他再次开口,声音轻飘飘,“清单里的东西莲梧镇上的超市买不到,需要去隔壁镇上的商超。”
祁妙听懂了,这是要跑腿费。
“祁盛这小子是不是偷懒,把这活转给你了?”祁妙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费用转你了,多不用退,少的给你补,另外辛苦费也转你了,你别忘了查收。”
见李锶没有动作,祁妙冲他笑了笑,“你千万别觉得不好意思,你的时间也是时间呀,不能让你白跑腿嘛,就算是祁盛,我也会给他辛苦费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这番话说完,祁妙认为自己做得非常妥帖,求人办事,红包先上肯定是没错,纵使李锶因为这光屁股长大的“情分”不好意思收辛苦费,那她也是给了面子的。
下一秒,李锶掏出手机,面无表情地点了收款。
祁妙震惊于李锶消失的速度,好像他就是为了来要辛苦费才出现的,她对着李锶的背影感慨,瞧瞧这步伐,顺拐了都走得那么快......
第20章 追妻火葬场
次日一早,豆腐坊外。
不远处的巢河上,簇拥在一起享受清凉的扁嘴麻鸭划浪助波,好不快活。
甄源沿着河边停下车,车窗半降,手指尖夹了根烟探出窗外,莲梧镇的豆腐坊他也是来过几次的,倒是没碰见过李锶。
他对豆腐坊的印象只有李锶那大嗓门的姑姑,和种类贫瘠的酒柜,他瞥了眼豆腐坊被雨雪风霜侵蚀数年的木制招牌,来这吃饭还不如去路边摊撸串,凑巧了也能找到啤酒畅饮的大方老板,总比窝在板凳上小口吸溜着喝豆腐脑强。
甄源低头看了看手机,距离与祁妙约定的时间还早,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祁妙站在院子里,双臂打开,憋不住地打了个哈欠,双目无神地盯着厨房里的蒸笼上袅袅雾气透过打开的窗消失于高空。
昨夜早早睡下,担心自己认床,却不成想直到铃声响起,祁妙都没有中途醒来。
凌晨四点,闹钟瞬时惊醒,她睁开眼坐起身,书桌上满布躁点的旧照片旁,边角凹凸不平的白瓷汤碗里,发酵溢出的面团扒紧覆在上面的保鲜膜,睡前揉好的面团,就等着今早上早起蒸馒头,带去营地里烤着吃。
然后是揉面、醒面、再揉面、再醒面,最后徒手揪下一个个的面剂子,双手揉搓成半球馒型,上蒸笼。
祁妙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拧开洗菜的水龙头,倾泄而下的自来水划过手指间,将她残留的困意驱散。
十分钟后,她的裤腿被挽到小腿肚儿,脚底凉拖上的青蛙头沾满了水痕,水泥地天井地上湿漉漉得像是刚下了场小雨,矮脚折叠桌上整整齐齐码着过了水的生菜、黄瓜和青椒、堆在墙角的茄子和土豆要带去营地处理。
祁妙抬头看天,天已经渐渐亮起,院子外影影绰绰的树叶像是被滤镜单独加了饱和度,看上去比刚才要鲜亮许多。
麦香裹进清晨的空气中,她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潮气的温热香甜,顺着她的鼻腔,在她的体内穿行而过,祁妙在这时找回了些古早的记忆。
她喜欢吃贴锅边烘烤过的馒头皮,颜色是焦黄的,咬一口脆生生,像是在空口干嚼钙奶饼干。每次家里蒸馒头,奶奶都会给她留两个锅边的,再炒上一盘油浸小咸菜,熬个大白粥,吃饱了就犯困,窝在奶奶的臂弯里打瞌睡。
灶台里的柴火即将燃尽,噼里啪啦的声响也在四周频发的鸡鸣犬吠中归于沉寂,祁妙迈步向前,推开厨房纱窗铝合金的侧门,余光瞄到了过堂里板正罚站的“粉红豹”。
已经迈进厨房里的腿又改变了方向。
昨晚她睡得早,连李锶什么时候来送东西都不知道,更别提这辆莫名其妙出现的“粉红豹”了。
她又拿起手机,查看李锶昨晚给她的留言。
“我敲门没动静,就擅自推门进来了,抱歉。”
“你要的东西我放到厨房了,天气热,别放时间太久,容易坏。”
“对了,粉红豹留给你吧,车钥匙放在厨房的内窗台上。明早你把它骑到豆腐坊门口就好。”
“车已经充好电了,胎压也正常,记得戴头盔。”
絮絮叨叨的,像是某种药的副作用清单,一眼望不到头。
“粉红豹”的车头向左歪着,正对着她此刻的视线,她弯起手指敲了敲它支棱的两只“耳朵”,这个坐骑看起来未免太过可爱了点。
没想到他长大了以后依然有颗“少女心”。
祁妙心尖一跳,怎么会用“依然”这个词呢?
她咂摸了两秒钟,记起来了,李锶小时候跟其他男孩子都不一样,他喜欢跟女孩玩。
不知道谁家的母鸡下了新蛋,咯咯哒叫个不停,祁妙回过神来,蒸笼上的白雾已经变成柔弱无骨的清澈蒸汽,她缓步走过去,捞起洗干净备好的湿抹布,一边一个搭在蒸笼盖的两端,将脸微微向后侧开,蓄了力双手向上提。
还是没逃过被猝不及防的蒸汽熏了半边脸。
待看清楚蒸笼里面的成果,祁妙忪了口气,油光水滑的白面馒头吸足了水分。
这次运气不错。
祁妙其实更喜欢吃包子,但是馒头是最容易的,要想简单点,只需要发酵、和面、分段,上蒸锅,运气好了 ,时间到了,就能得到松软白胖的大馒头,祁妙在济城蒸了两次,有一次运气不好,被蒸笼上的蒸馏水滴成死面团,比啃法棍还费牙。
费梁任当时只看了一眼就扔掉了。
祁妙当时还有些灰心,嘴硬道,她这次只是失误,追在费梁任的身后喋喋不休强调着,毕竟她的奶奶拥有整个莲梧镇最好的面食手艺,光是馒头就能做成栩栩如生的动物“雕塑”、仙桃葫芦、醒狮面鱼、甚至还能做成牡丹花,镇上谁家老人过生日,大都会去奶奶家定一只祝寿花饽饽,孩子吃蛋糕,大人分饽饽,寓意齐祝寿,福满堂。
祁妙将晾温的馒头拣到双层玉米杆缝制的盖帘上,准备等彻底晾凉后带去营地,做烤馒头干吃,或者从中间掀开,用来夹肉串。
祁妙对着自己列的清单点数,发现多了几样她没买的东西,比如驱蚊液、抽纸、一次性手套、消毒湿巾、便携式餐具等等日用品。
甚至还有雨伞、一次性雨披和卫生巾。
真是挺全乎。
也不知道她转过去的钱够不够。
犹豫了没有一分钟,祁妙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李锶,买东西的钱是不是不够,多付我转给你。”
这一觉,李锶醒了好几回,临时宿舍的床帘布料轻薄,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透着光。他翻身起床,拉开窗帘。
一只橘猫趴大院里晒满萝卜干的盖帘上,警惕地往李锶的方向喵喵叫。
待看清了脸,橘猫又继续窝在原地啃萝卜干磨牙。
李锶拉窗帘的手僵在那里。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连大院里的猫都觉得他毫无存在感。
连物种之间差距的威胁感都淡淡融化了。
放在枕头下的手机在吱吱吱地震动着,李锶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老式圆盘挂钟,显示此时刚刚五点半。
他从枕头下扒拉出手机。
除了昨晚未读的雷阵雨预警,最新的两条是祁妙发的。
第一条是问买东西的钱够不够,第二条是转账记录:138.56元。
有零有整的。
李锶坐在床沿,突然旱地拔葱,快不走到门口的衣架旁,伸手掏向裤兜。
只有办公室的钥匙、宿舍的钥匙。
没有任何购物小票的痕迹。
他双手撑在墙上,心口炸开惊雷,嘴角上扬,扯出一丝苦笑。
忙完手里的准备工作,她开始往“粉红豹”的车头载物篮里、踏板上运送物资。祁妙拿起车篮里放置的头盔,一张轻飘飘白花花的纸条晃晃悠悠落地,她捡起来查看。
原来是购物小票。
祁妙捏着这张小票,又瞅了眼她刚刚搬来过堂里的东西,都对上了。
脑中灵光一闪,复又很快归于平静,紧接着是萦绕在心头的别扭。
她也不是小气,她应该感激,毕竟李锶顾虑周全,比她想得更到位,甚至连个人需求都想到了,只是,这种拙劣的明示,像极了社交平台上被疯狂评论999条的相亲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