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妙从思绪中回过神,李锶的半边身子依着房门,双手插兜,目光聚焦在她打开的行李箱,里面零零散散地装着些衣物,还有夹在衣物间的木质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看着有些眼熟。
祁妙走到他的面前,不经意间挡住他的视线,仰头问他:“你家还有多余的被子吗?”
院子落了锁,两个人并肩而行。
莲梧镇的蝉像是被驯化过的,夏日啼叫声仔细听着似乎在遵循某种此起彼伏的节奏,是莲梧镇特有的“另类催眠曲”。
祁妙强忍着困倦,走了十几米,发现李锶的步伐始终跟她保持一致,哪怕她刻意慢了下来。
她抬头望望天,又看看周边被统一刷了白墙换了青瓦的屋舍,心湾像是被透明的穹顶罩住,任凭外界雷电交加,只要记忆回溯到这里,想起奶奶站在傍晚的夕阳下喊她吃饭,一切都将归于平静。
“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不回楼上去住。”
祁妙低着头,用脚尖去踢路边的小石子。
李锶没有思考太多时间:“为什么要问?”
“因为......”
祁妙张了张嘴,剩下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她姓祁,她跟祁隆江在一个户口本上,就应该回去充当“老婆孩子热炕头”里的孝顺女儿。
第19章 另有其人
祁妙回来时,远远瞄到院门口前蹲了个人。
祁盛早就看见了群消息,祁妙三言两语总结了这次“出游”的核心精神,就是要吃好玩好心情好,他可没有李佳慈那么沉不住气,一提到出去玩就亢奋。
群里打眼一瞧全是她发的消息。
李锶单手抱着被子,另一只手拎着个不锈钢的开水壶,露出的手臂线条明显紧绷,祁妙的余光瞟到,不小心多看了两秒。
祁盛站起来喊了声哥,祁妙低着头开门,许久没有浸油润滑的锁芯手感发涩,她拧了好久都卡在半途,她抬起头睨了眼等着她开门的祁盛。
祁盛愣了下:“我不会开这种锁。”
说完又补了一句,“万一拧断了怎么办?”
前年,他把鱼缸里的鱼捞出来换水,结果全体翘辫子,害得他差点被祁妙高举苕帚追了八层楼,谁不知道她对奶奶留下的任何东西都反应过度,他可不敢冒那个险。
“你不是开过吗?”
祁妙奇怪道。
祁盛更懵了,黑着脸摆手,“我什么时候开过,钥匙不是一直在你手里吗,我可没动过。”
周围的空气流动似乎停滞,姐弟俩面面相觑,新一波的蝉鸣像准点的上课铃即刻逼近,祁妙突然抬手摸了摸耳垂,祁盛下意识捂住脸。
“你捂脸做什么?”
“那你抬手要干嘛?”
祁盛暗暗吸气,他八成对祁妙的天降耳光PTSD了。
祁妙有个习惯,想不通的事情就想做点固定的动作来当成驱动脑细胞的发条,比如摸耳垂。
摸着清凉柔软的耳垂,她的目光移向了从刚才起就悄无声息被棉被挡住脸的人。
锁头“咔吧”一声被打开。
李锶先抬腿迈了进去,走得太急甚至带来了一阵短暂的风,掀起她耳边垂坠的发丝。祁盛紧接着跟了过去,只留下祁妙,握在手心的钥匙沾满阳光的炽热在她手掌心隐隐发烫。
不知怎的,她的脸也烫了起来。
原是“田螺弟弟”另有其人。
可李锶为什么不同她讲呢?
祁妙想起李红绣给她发的微信,除了表达对李锶未来婚事的期待,还担忧着他耐磨耐造同时爱瞎操心的性格,并不是李红绣心目中的那号容易找到媳妇的男人。
她当时安慰李红绣:吃苦耐劳是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美德,爱操心说明他心地善良为人可靠。
对,就是因为他善良。
像以前一样善良,连拒绝她都不忍心亲自说,或许生怕她发脾气尥蹶子将他踹进巢河里。
李红绣收拾完厨房,回到二楼客厅,老詹躺在沙发上看纪录片,瞧见老婆进来,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
“老婆。快来歇歇。”
李红绣的眼神落在被他整个人占据的沙发上,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今天中午的客人比昨天还多,她的脚底既热辣又滚烫,此刻只想好好冲个澡解解乏。
可这地板上零零散散的瓜子皮,还有被东一只西一只乱丢的臭袜子,实在是碍眼极了。
她拐去了卫生间,又从卫生间快步走出来,手里多了个扫把。
她奋力地打扫着果皮残骸,老詹的视线被她动来动去的身体所遮挡,随即建议道:“等会再扫吧,我还有十分钟就看完了。”
李红绣扶着腰起身,顺着老詹的目光投向电视屏幕。
屏幕里的母老虎正在狂揍比它还大一圈的公老虎,李红绣突然有些羡慕,人有时候还不如动物来得快活。
李佳慈举着手机兴冲冲地奔进来,黏在李红绣的身边像只温顺的小猫,指东不往西,指南不往北,过了没几分钟,李红绣觉察出不对劲来。
见李佳慈扭扭捏捏地不说话,李红绣瞬间联想到不太好的事情,心跳快要吓掉半拍。
她有些腿软,扯着李佳慈的手就钻进了卧室,屁股落在床沿上,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说吧,你犯什么错了?”
李红绣的心理准备还没做实,就听见李佳慈小心翼翼的请求道:“妈,我明天能跟祁妙姐一起去露营吗?”
悬在空中的巨石落地,李红绣板起来的脸还挂着余威。
李佳慈虽然对她妈的严厉管教颇有不满,但却不敢做一个“忤逆不孝”的女儿,任何要外出的可能,都会跟李红绣同步行程。
她已经娴熟地掌握“拿捏” 李红绣的说辞,那就是跟成绩好的人在一起玩,当然只要用这个理由出了门,后面按时回家即可,从来没有穿帮过。
“这次祁妙姐姐说是去犬耳山的露营地,那里的风景可好了!”
犬耳山是再熟悉不过,虽然距离远了点,但是大体路线是知道的,也没听过有什么“露营地”。
见她狐疑不定,李佳慈直接把手机递给她,让她打电话给祁妙,问清楚明天的行程安排。
李红绣点头,问清楚也好。
三个人进了屋,李锶手脚利落地把被子铺好,祁盛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忍不住夸赞:“哥,没有你不会的技能!”
祁妙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套洗好的床单被罩。
祁盛轻轻啧了声,“姐,你可真讲究。”
“你别杵在这儿了,赶紧去买东西,清单刚刚发你手机上了。”祁妙用眼神推着他出门。
祁盛站在太阳底下,脸上愁云密布。
这哪是清单啊,这是要把半个超市搬空吧?
李锶从过堂里推出“粉红豹”与祁盛并肩而行,思忖片刻,边走边说,“你把清单给我吧,我下午给送过来。”
祁盛火速点了点头,“哥,那就靠你了。”
说完就想走,李锶冲着他的背影喊:“赶紧回家,不准去网吧。”
祁盛头也不回:“知道了!”
莲梧镇的超市不算大,更别提专业露营用的烧烤用料,炭火和烤炉营地里提供,但是烧烤签条、烧烤调味料等都需要去大型超市采购。
清单还没看完,他给祁妙拨了个电话。
显示占线中。
他将“粉红豹”留在原地,转身回到过堂里。
祁妙刚去院子里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擦干,就听见手机在书桌上嗡嗡嗡震动着。
“红绣姑,对,我们是明天要出去玩,放心,对,李锶也去。没事没事,不麻烦,就是随手写一写李锶的优点嘛,他本来就是个好人,是是,那些小姑娘都没见过世面,不知道李锶的好处,你放心,我要是身边有合适的一定给他介绍......”
挂断电话,祁妙转过身准备去拿晾衣绳上的干毛巾。
李锶皮笑肉不笑地将毛巾递给她,“你是在找这个吗?”
祁妙坦然自若地接过来,把毛巾往脸上扑,透过毛巾褶皱起来的缝隙悄悄观察。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还有听墙角的坏习惯呢?
“你这么捂着不热吗?”
李锶仿佛是叹了口气,又或者没有,祁妙没有听清。
毛巾被轻柔地扯了下来,重新挂在晾衣绳上,她不知道刚才李锶听到了多少,为什么会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明明她是在做好事,还花费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帮他修改了相亲简介,让他在未来莲梧镇的相亲市场上成为“最靓丽的风景线”。
明明头顶是艳阳天,任谁走到街上都能感受到炙烤的热浪。
他感觉到他的嘴角在上扬,听见自己的声音里仿佛没有任何愁苦和哀伤,他从祁妙的反应解析着她的情绪,心虚中带着委屈和不解。
她在跟李红绣筹谋着什么,把他当作可以随手捏就的泥人吗?
祁妙站在原地等了一会,李锶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就只是用他向来拿手的,充满委屈地潮湿眼神看向她, 她有些站不住,开口道:“你突然回来是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想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