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怎么走?”赵韬降下车窗,跳跃的目光落在正在给祁妙捋头发的人身上。
“哦,我看情况,太晚就不走了。”
祁妙依偎在李锶的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手不自觉地往下摸,摸到紧绷的腰腹便停住了,耳边根本没听见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对话。
赵韬的车开走了,李锶转过身来开门,迟桦蹲在门口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等李锶开了门,一扭头发现两个人排排蹲着互相干呕。
打开门的瞬间,门内飞速冲出来一团移动的黑影。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
“团子,回家去,呕——快——呕”
祁妙刚刚准备直起腰,余光瞥见堵在门口的小黑团子,忍不住就想开口说话,可一开口她就想吐。
迟桦扶着自己的脑袋,勉强直起身,走两步就踉跄。
俩人非要互相搀扶着进了门,留给李锶一对“缠绵”的背影。
次日一早,迟桦睁开眼睛。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没找到手机。
房门被推开,祁妙擦着头发走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呦,醒了?”
迟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踟蹰着开口:“那个,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没做什么蠢事吧?”
祁妙从抽屉里翻找出吹风机,将缠作一团的线顺着插头的方向捋顺。
“你快说呀,急死我了!”迟桦冲她丢了个枕头。
软软的枕芯砸在背上,不疼不痒的,祁妙扭过头来对着她莞尔一笑,“哎呀,我最近这记忆力太差了,怎么昨晚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吹风机的轰鸣声淹没了迟桦的尖叫。
小黑团子窝在沙发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守着它还没吃完的狗粮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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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锶家。
“妈,你答应我什么了?”
李锶挡在宋念的面前,面露无奈。
宋念慌慌张张地把抱在怀里的手提袋往身后藏,解释道:“我就是去看看,也没有非要留下来照顾她们,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注重什么边界感还有个人空间,可我就去看一眼,让我放心行吗?”
昨晚儿子给她打电话,让她去祁妙家照看一下祁妙的朋友。
去那一看,沙发上歪倒着两个“病美人”。
“你就让我去看一眼,行吗,儿子,这救人救到底,我总要去看看是不是好全乎了吧?”
李锶还想开口劝阻,就听见宋念突然惊呼一声,“哎,红绣,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下意识回过头。
宋念一个闪身窜了出去,身段灵活地像科班毕业的舞蹈生,而不是五十岁爬个山还喊着腰痛的小老太。
“我很快就回来!”
祁妙坐在小马扎上在院子里晒背,尚未干透的发丝在阳光下熠熠发亮,祁妙一根接一根地数着自己长出来的白头发。
迟桦嘴里全都是牙膏泡泡,听见祁妙的话,差点把满腔的牙膏吞下去,赶紧漱了口:“你说什么?你是说你男朋友的妈妈给我换的衣服,我还抱着她的大腿不让她走?”
祁妙点了点头,“嗯,你张嘴闭嘴就喊人家妈,声嘶力竭的,比苦情剧的女主还夸张。”
“那你怎么不拦着我啊?”
“我没空。”
祁妙扯掉第三根白头发,目光投向净澈湛蓝的天,目光所及,一朵云都没有。
“那个时候,我在忙。”她再次补充道。
迟桦粘湿了洗脸巾仔细擦了擦自己的脸,随口接话:“你忙什么?连我都不管了是吧?”
祁妙将手里扯下的白发打了个结,又自顾自解开,缓缓冷声道:“忙着分手。”
第177章 逃避
呕吐已经成为生活常态,就跟吃饭喝水一样习惯,她仰起头来灌了几口漱口水,再弯腰吐掉,李锶一直站在她的身后,院子里的墙根堆放着收起来的小马扎,他顺手捞了一把垫在她的屁股底下,让她坐着吐。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祁妙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积食了。”
她今晚吃了太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又迎着风,但是没办法,她好饿,饿到恨不得把盘子都啃掉。
李锶听见她嘶哑的声音,心落不忍。
“不行,我要送你去医院。”
李锶拉不动她的手,扭过头来看她,“别犟了可以吗?又不是小孩子,还怕去医院吗?”
祁妙不答,只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不去。”
“去不去也不由你,今天得听我的。”李锶的脸色不好看。
祁妙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她在抗拒。
不合时宜的心软只会耽误她的病情,下一秒,李锶便弯下腰来,胳膊从她的腰下滑过,直接将她拦腰抱起,祁妙惊呼了一声,眼神一个劲儿往堂屋的方向飘。
李锶又气又想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别人有没有看见?
“你早点听我的话,我也不用费这个劲。”
费什么劲?强逼着她去医院吗?
祁妙愣怔了两秒,李锶已经从院子里走到门口。
“放开我。”祁妙的声音嵌了冷意,顺着喉咙翻涌而上,李锶垂眸盯她,琥珀一般的瞳仁,半分绵绵之情也未可见,里面只有那种隐秘的,他不肯承认的嫌恶。
在农场的时候他还可以劝自己,是自己看错了,祁妙看向他的眼神里怎么会有抗拒和嫌恶呢?
可如今他确定了,祁妙对他,是真的厌恶了。
那以后呢,会不会跟小时候一样,厌了烦了就让他一边玩去?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脚落了地,祁妙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整理着自己没有褶皱的衣服。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叫嚣,李锶忍了又忍,直到祁妙发了话,“今天谢谢你了,改天我再去看宋阿姨。”
客套、疏离,甚至还没有她刚回来时的热络。
“祁妙,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几天不见你就......变了。”擂鼓一般的声音终于倾轧过来,他想要个理由。
要一个突然冷淡的理由。
要一个连装都装不下去的理由。
“我没事,就是太累了。”祁妙没有丝毫的犹疑。
又是这样的答案,不,这不叫答案,这叫蔑视。
“你没事?那就是我有事?是我自找麻烦,非要关心我的女朋友身体是不是健康、心情是不是快乐,这难道都是我的错?”
掉针可闻的夜里,李锶的声音并不大。
祁妙没说话,只是指甲掐在掌心里,却怎么也感觉不到疼。
“不,你没错。”祁妙抬起头,缓缓松开自己的拳头,仰着脸看过去,那张她喜欢的脸上,好像只有痛苦。
“你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吗,我有点累了。”祁妙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你就打算逃避一辈子吗?”
话说出口,李锶就知道自己错了。
错在不该说出这句话。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锶慌忙道歉,努力克制想要将脱口而出的安慰。
没用的。
十二岁的祁妙能因为他这句话狠狠推开他,在他的视线里跑得无影无踪,三十岁的祁妙呢?
小孩子的生气或许是一时的,长大后的伤心不是一根夏季的棒冰能哄回来的。
祁妙抬起头,用毫无波澜的目光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逃避什么了?”
如今的祁妙说出了同样的话。
她看上去非常平静,没有生气没有愤怒,语气平淡地就像是两个人在聊明天的天气。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他知道这句话不能说,或许是没过脑子,又或许,他早就想问了,在明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时候。
李锶,你可真卑鄙啊。
“对不起。”
他重复着道歉,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祁妙最讨厌那句话,就算再着急,再想找个答案,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是想知道什么呢?值得你这么质问我?”满身的疲惫不会把她击垮,更何况这样久远的一句话,不过是少时对亲情的奢望碎片而已。
十二岁的祁妙逃避了自己终于迎来一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这个事实,嘴硬自己毫不在意祁隆江那句不生儿子就断子绝孙的狗屁话。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自己的好朋友小跟班竟然会劝说她去医院看望后妈生下来的小弟弟,更生气于自己不想去就被质问为什么要逃避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才十二岁,还在烦恼什么时候铅笔盒里的卷笔刀能好用一些,为什么没有不难闻的修正液,为什么电视剧里的男人和女人非要站在雨里对着吼,吼完了还要抱在一起哭。
后妈生的弟弟关她什么事?
后来她在夏夜里爬上屋顶问月亮,可是为什么,她是祁隆江不喜欢的女孩。
是个没用的女孩,是个只会拖累大人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