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显示济城明日暴雨。
已经过了吃早饭的时间,豆腐坊里食客的不多,李红绣抱着泡菜坛子,用细长的竹筷子夹泡菜,自助小料台的不锈钢盆里堆满了脆爽酸辣的泡菜梗,看见祁妙走进来,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
“妙妙来了啊?吃早饭了吗?”
祁妙脸上挂着笑,“没呢,有新鲜的豆腐脑吗?我想来一碗!”
“有有有,你想吃什么都有!”
旁边聚集着一桌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桌上的不锈钢长盘中还剩几根没吃完的油条,正拿着手机刷短视频,不知道是谁在看纪录片,外放的声音在整个门店内回荡:“春天即将来临,动物开始发情,容易情绪躁动,甚至乱扑乱咬......”
祁妙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吧?你怎么跟我家小锶似的,喝口水都能呛到。”李红绣满脸慈爱地给她拍打后背舒缓呼吸。
李锶坐在空调房里,凭空打了个喷嚏。
“来来来,快尝尝我们这里的新茶。”
蒋硕明将茶壶里的沸水填满,张罗着给他倒茶,在北方的莲梧镇,这里的人在夏天也爱喝热茶,讲究春捂实、夏去寒、秋祛湿、冬守藏,李锶的目光游离在还没冲泡开的茶叶上,绷直嘴角,脸上没什么表情。
“萃桦镇那边的工作还适应吗?多亏是离家不远,喊你回来也不算太麻烦......我是听涛博说,你有个朋友,是大公司的高管,还给了他一张名片?”
李锶听到此话,目光从茶壶转移到他的脸上,似是在回忆。
“就是在医院里,你跟你朋友......”
蒋硕明继续提醒道。
他想起来了,脸上终于带了淡淡地笑,“你接着说吧。”
“这不是说附近几个镇要搞拆迁嘛,说是要修路和盖民宿,听说你朋友的公司是个知名的地产公司,在全国各地都有文旅行业的涉猎,如果对咱们镇上感兴趣,那岂不是件大好事......”
蒋硕明从堂弟那里听说这事,屁股就跟着了火似的,怎么也坐不住,自从来到莲梧镇,就是想闯出个名堂来给老婆那一家人瞧瞧,虽说是考到乡镇上,比起市区的公务员,少不了风吹日晒的,可也不想天天处理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要是能干出一番事业,助力发展本地经济,带领百姓安居乐业,那也算是给他长脸了!
话都说了大半,茶也喝了大半壶,李锶依旧一言不发,蒋硕明意识到了眼前的窘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要是实在为难,就算了。”
李锶掏出手机,随便扒拉几下,找到了费梁任的微信,然后抬头,“我把他微信推给你,说实话,我跟他也不熟,至于怎么谈,是你们的事。”
李锶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起身了,原本妥帖的衣领因动作向上翻起,蒋硕明将手机伸过去扫码,眼尖地瞥到在他脖颈靠近右肩的位置好像落了圈红痕。
已经结婚三年的过来人,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蒋硕明嘴角一抽,笑道:“哎呦,我妈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我看她就是瞎操心!”
对方突兀地转移了话题,李锶只以为是事情办完了,随意寒暄两句,迈开长腿往办公室的门口走去,镇政府的三层小楼盖了没多久,空调却是从旧址那边迁过来的,夏天不制冷,冬天不制热,有时候开着就是为了心理作用,人一走哪怕是十分钟之后再回来还要赶紧关掉省电费。
蒋硕明送他出门,又折返回来关空调。
李锶骑上充满电的“粉红豹”,空气中似乎残留着某种木质香调,他微微一怔,领口处有些发痒。
不知谁家在煮玉米,糯香的气味顺风而来,冲散了他鼻腔中残留的气味。
刚接到群里通知,他要立刻跟随萃桦镇的村镇干部进山防火。
路过豆腐坊,李红绣正弯腰拎着自来水管清洗她婆婆溻湿的床褥,这些年起早贪黑做豆腐,抬黄豆,生了佳慈以后腰间盘突出更严重了,李锶给她买了个护腰,但她不喜欢被束缚,宁愿这样生忍着。
李锶见了,忍不住嘱咐:“姑,护腰呢?”
李红绣扶着腰直起身来,不在意地摆摆手:“昨天我还见呢,今天就找不到了。”
李锶叹气:“我昨天看见在前台的抽屉里,你是不是故意藏起来的?”
被诘问的人心虚地笑笑,“我想起来了,早上祁妙来过,你知道祁妙吧,你俩可是从小.......”
李锶像是没什么耐心,继续问道:“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腰疼,我就想起来你给我买的护腰了,我看小姑娘年纪轻轻地腰疼可不行,就把护腰给她了,她说她下午回去的时候再给我送回来,放心吧!”
李红绣话刚说完,就三步并作两步窜进店里去关水闸,边往里走边催李锶赶紧去工作,“你忙你的去吧,别杵在这儿当门神了!”
温热的风拂过他剃了寸头的发梢,心口处涌起的燥热像是被加了炭火烘烤着,从脖颈到下颚酥麻着蹭蹭直往脑门上冒。
四周的蝉鸣声对他围追堵截,温柔黏腻的喘息仿佛萦绕耳际。
“粉红豹”的油门被拧到最大。
等李红绣出来时,连他的影子都瞧不见。
李红绣站在二楼阳台上,清洗过后的被单被平铺晾晒,旁边还均匀摊晒着李锶上次放在豆腐坊的几件T恤,昨日下了半天的雨,今天倒是个好天气。
“这小子,就喜欢穿这种没什么腰身的......”李红绣伸手把被风卷边的短袖衬衫用小木夹重新夹在晾衣绳上,纯棉的质感柔软舒适,是李锶喜欢的面料。
做完手里的功夫活儿,她撑着腰远眺,漫山生机,翠绿盎然,近水凉亭,净澈清透,再往远瞧,能看到东边的桥,桥上的三两人群扛着锄头和挎篮,脖颈上绑着毛巾用来擦汗,趁着日头还没晒到背脊蜕皮,正是进山采野菜的好时候。
只有一个人,逆着人群往前走,这身上的衣服还有些眼熟。
第11章 田螺弟弟
祁盛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小黑团正在用爪子扒拉着舔干净的不锈钢饭盆。
饭盆咕碌碌地滾过她的身旁,栽进了修剪整齐的泥巴地里。
原本被她乱剪成不等边三角形的杂草坡,一夜之间被Tony推了个平头。
小黑团子扒拉着她沾满泥点子的马丁靴,“嘤嘤嘤”地叫出声。
祁妙俯下身,电话里的人没了耐心:“喂,你在听吗?老头子今中午的生日宴,你还来不来?”
祁盛站在蛋糕房门前,百无聊赖地踢走被过路的货车甩过来的石子,空气中的甜腻奶香顶进鼻腔,成群的苍蝇被挡在门口,嗡嗡嗡地讨人嫌,他偏过头去往里面瞧,张艳秋正在跟柜台后的女老板聊得兴起,女人真是磨叽,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鼻翼。
镇里一共两家蛋糕房,这一家距离远,但便宜,还有积分券,买十次送一次。
张艳秋打电话安排他来送一趟忘在家里的积分券。
顺带嘱咐他赶紧联系祁妙中午回家吃饭。
祁妙的态度不冷不热,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张艳秋拎着系上粉色蝴蝶结的蛋糕盒,掀开防蚊虫的纱网门帘从店里走出来,正瞧见祁盛挂断电话,忙不迭走上前问:“你姐怎么说?”
祁盛冷着脸说:“还能怎么说?”
张艳秋拍了他一巴掌,“好好说。”
“她说知道了。”
祁盛摇头晃脑地偏不正经说话,张艳秋气得用眼神剜他,抬腿往旁边的卤肉铺走。
进了店门,里面从东到西摆着一台餐柜,东边是卤肉区,西边是凉菜区,油光水滑的酱猪耳被摞在卤货区的最上面,这是店里的热销款,买回去切成片,用刀背把黄瓜拍成段,拌入用石臼捣碎的蒜泥,再浇上香油和生抽,就是祁隆江最喜欢的下酒菜。
张艳秋目光炯炯盯着电子秤,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把最上面的半扇猪耳朵堆上称。
“三十八块二,收你三十八!”
张艳秋闻言,“行,再搭俩卤豆干!”
手脚更麻利地用食品夹从卤菜区捞了两三个个豆干装进袋子里。
“哎哟,艳秋啊,你可真会算,我这豆干一块五一个,根本不挣你钱啊!”
沉甸甸的猪耳压在手里,张艳秋笑道:“你看我哪次没来照顾你生意,听说你儿子在县城里又开分店了?这么好的福气还计较这俩豆干吗?”
提到儿子,老板娘的脸色才好看些。
嘴上谦虚道:“儿子也就混口饭吃,倒是闺女,你说说考那么好的学校有什么用,到现在连个工作都找不到,更别提对象了,你看看你家祁妙,前个儿我在红绣的豆腐坊碰到,那小模样可真水灵,前两天我家那口子回来跟我说,老祁可是在酒桌上拍了桌子的,到时候祁妙结婚,全镇的人都能去喝酒,还必须是上好的五粮液呢!”
张艳秋一愣,继而呵呵笑着,“你家闺女才多大,不着急。这年头闺女比儿子亲,你看看祁妙这个孩子,回来就回来吧,还特意给我带了两盒阿胶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