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个领导有点笑面虎的感觉。无论李杨跟他如何汇报工作，他总是满口称赞，只说有进步的地方，绝口不提改进意见。
最开始，李杨还纳闷难道自己的能力已经如此出类拔萃，都不需要再提高一下了嘛。后来她才慢慢琢磨出不一样的味道。
只要项目受到了表扬，那必然是领导的功劳；倘若项目被批评了，那一概与领导无关，都是李杨她们的错。
而且，他没提意见，也并不是因为他觉得无懈可击，而是他也就半桶水，看不出好坏，说不出东西。
李杨很有些重回吕明亮手下当徒弟的感觉了。
现在再没有尹思楠那样的老师可以像老母鸡护犊子一样照顾自己，李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小心些，绝对不能再掉坑里了。跟领导沟通，她只采用OA和邮件，不管领导看不看、答不答复，她都按时整理周报发送，写明工作进展和遇到的困难以及需要的支持。
李杨也不当忍气吞声的包子，明着阴阳了领导两次之后，领导也看出这个小姑娘不是那么好拿捏的。除了公事公办地指派工作之外，他也不敢随随便便就拉李杨出来挡锅了。
李杨把这些事讲给饶晨曦听，饶晨曦乐得直拍大腿：“贱人就得这样对付，李杨，你成长起来了啊！”
李杨还是想回陆海那里去。她也把这个想法坦率地告诉饶晨曦，饶晨曦脸色暗下来：“你出来了是好事，他那里正是多事之秋，而且前途不明。眼下，你先安心干着，后面等他缓过来了，我再问他意见。”
“美丽新世界”依然半死不活，饶晨曦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点对不住李杨那帮兄弟连的付出。她拉着李杨的手：“于公于私，陆总都非常欣赏你。如果有好的机会，他一定第一时间想到你。You have my word。”
李杨笑起来：“别说鸟语，我听不懂，而且觉得挺肉麻。”
饶晨曦也跟着笑：“我这就肉麻了？那某人当众求婚、在长辈前大表决心不肉麻？话说，有段时间没听到佟彤的消息了，还要等多久才能吃到你们的喜糖啊？”
闻言，李杨沉默了。
佟彤一家人费了不少力气，据说还花了些钱请私家侦探，最后终于在一个偏远农村找到了他妈妈的小男友。
根据收集的材料，那小男友确实没有骗钱的主观意愿，几百万中的绝大部分真是因为酒楼经营不善而亏损的。不知是福还是祸，查着查着，还发现原来那小男友隐瞒了以往的一段婚姻，几百万中的一小部分偷偷转给前妻了，是前妻生了重病需要救治。
这些事实摆在眼前，佟彤妈妈有喜有悲，有爱有怨。大几十岁的人了，因为亏钱而心疼不已，也因为放不下又恨不起小男友而寝食难安。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更没心思提见李杨的话了。
涉及到佟彤妈妈的私事，李杨觉得不好跟饶晨曦细说。她淡淡答了句：“他最近工作特别忙，再等一等吧。”
这也不是假话。
即使佟彤依然不肯明说，李杨还是察觉得到他遇上了麻烦。
虽然佟彤总是笑称十个项目八个亏，一个保本一个赚。但真的把肉都投出去了，半天还看不到任何回血的迹象，再淡定的人都难免心里打鼓。
佟彤一直想早点把李杨娶回家，他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不外乎本地人的身份和银行卡里的余额。310开头的证件号码不是他自己努力拿到的，银行卡里也只剩四位数，他踌躇了。
佟彤也知道李杨不是一个物质的女孩，她看中的是自己身上的一些闪光点。但是，自个儿除了善良热情和对她死心塌地之外，还有一个不健全的躯体啊。
钱是底气、是胆量，也是遮羞布。现如今，失去了人民币的加持，佟彤只好让那枚戒指继续在抽屉里待着。
另外，佟彤也不好意思向李杨承认自己确实冒进了。最初李杨质疑为什么非要他承担法人的职责时，他还暗暗笑过李杨燕雀不知鸿鹄之志，断定这样的小女人确实只能安心给别人打工。等眼下火烧眉毛的时候，他才醒悟那明明是李杨对不合理、不安全因素的天生警觉。
大佬们一开始话说得和名头一样响亮。等佟彤把全部的身家都砸进去之后，他们所承诺的钱和资源开始拖拖拉拉。眼下急需新的进项续命，他们却闭门不见了。
佟彤急得口角生疮。他又不敢拉下脸和大佬们直接对峙，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他还是坚持着每天早晚两汇报。他赌，总有一个大哥会良心发现，给他回个消息的。
深陷困境的女人想离婚，因为总觉得外面有更好的人选和更幸福的生活。
而走投无路的男人想结婚，因为总会下意识地觉得拉住个温暖的身躯就能多一份安全。
佟彤担心在这样的情境下再开口，也会被李杨误以为他是想把李杨当做救命稻草。一边魂思梦萦，一边又忐忑不安。家里的事、公司的事铺天盖地而来，佟彤手脚失措了。
好不容易，两人才有机会聚在一起吃个晚饭。期间佟彤电话响个不停，不是被投资项目就是物业，三句两句都脱离不开钱，语气也不甚友好，似乎佟彤是他们的债主一般。
可惜了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等凉透了都还没吃上几口。
佟彤终于消停了，他抹着额头的汗，既抱歉又愧疚地对李杨说：“对不起啊，我也没办法，这些电话不得不接。”
李杨知道他的坚持有多难。晃晃悠悠间，李杨的视线失了焦，她心疼又难过，语气也颤巍巍的。
--我要守护好我心爱的这个男人。
一阵微风轻轻吹过，世界定格了。
终于，李杨听到自己开口了，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又佩服自己的勇气，更欢喜自己的决心。
“佟彤，我们结婚吧。”
第85章 妈妈们的心思
佟彤惊喜地看着李杨：“我没有做梦吧？”
还没等到李杨答复，佟彤的眸子又暗淡下来：“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法子给你，太委屈你了。”
李杨很认真地回答：“你明明知道，我从来没在乎过那些。”
佟彤激动地握紧李杨的双手：“那你赶紧给我写个书面证明，不许再反悔了。这是你说的啊，我们要结婚了。”
李杨从旁边拿来一张餐巾纸，又从包里掏出口红，画上一个爱心，再郑重地递给佟彤：“收好，这是我的承诺书。”
佟彤妈妈听说了这件事，现在不管她心情如何，她都一定要和李杨正式见一面了。
选了一家茶室，两人安安静静地相对而坐。
李杨依然胆怯，但面上总要努力做出一副乖巧又端庄的模样，她恭恭敬敬地给佟彤妈妈斟好茶：“阿姨，请喝茶。”
佟彤妈妈闻言点点头。李杨手抚着茶杯，壮着胆子往前看去，视线正好落在佟彤妈妈的脸上。
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虽然有皱纹，但皮肤依然细腻。眉目间也看得到佟彤的影子，如果说看姑妈的脸就知道她和佟彤有血缘关系，那么看佟彤妈妈，就立马可以知道他们是一家人。
无论怎么认真维护，时光的流逝总是会给血肉躯壳刻上一道道痕迹。更何况最近佟彤妈妈刚刚经历了资产和情感的双重损失，尽管强打起精神，她的眼睛里还是藏有掩盖不住的疲惫和乏力。
那双幽深的眼睛正盯着李杨，尽管礼貌又克制，但李杨还是觉得不自在，套在衣服里的身体恨不得缩几圈。她很懊恼为什么不听佟彤的建议，让他也跟着一起过来。这样，现在也不至于如此冷场了吧。
正想着如何打破沉默，佟彤妈妈把一碟点心推到李杨面前：“你也吃吧。”
李杨堆起笑脸，说了声谢谢。 然后，又无言了。
佟彤妈妈轻声说：“果然是个老实孩子啊。”
听到这句话，李杨脸有点红了。佟彤妈妈继续：“也请你理解妈妈的心思。我只有佟彤一个儿子，而且他爸爸很早就离开了，我必须把他各方面都管得严一些。”
李杨连忙表示理解，她磕磕碰碰地夸赞，说阿姨很厉害，把佟彤教养得很好。
佟彤妈妈听到李杨这么说，神色中添了一丝自豪：“佟彤也就是个普通孩子吧，各方面平平。我总跟他说，成不成才没那么重要，但一定要成人。我很欣慰，他是个正直善良的人，没走歪路。”
她微微抬头看看李杨：“他姑妈跟我提过你。我给你说实话，你也别往心里去。现在很多小姑娘都是不想上班，只想找个有钱老公的。我们一开始也担心佟彤受骗，毕竟他不懂人世的艰难和险恶。他小时候受了伤，我们把他护过头了。”
李杨心里想着佟彤眼下发愁的那个法人头衔，对他妈妈的这通话表示十分赞成。
李杨又想起佟彤妈妈为爱情买了几百万的单，忍不住暗暗感叹--其实阿姨您也挺单纯的。
当然，这些话都不能说出口。
李杨不知道佟彤是否已经将公司的困境如实地告诉给家人了，但她猜佟彤多半会选择独自承担；李杨更不想让佟彤妈妈知道，自己已经听说了她所遇到的那些荒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