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又要打自己,被宋槿仪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胳膊。
“别这样,这不全是你的错!路是他自己选的,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他变成今天这样,是他自己心思不正,走了歪路,怪不得你这个兄长!”
陈明垂着头,沉默了片刻,用力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眼神里虽然依旧痛苦,却多了一丝决断。“掌柜的,您放心,我一定管住他,我不会让他去告官的。”
他顿了顿,艰难地开口问道:“那掌柜的,这事之后您打算怎么处置?”
宋槿仪不愿瞒着他,委婉地告知:“出了这样的事,陈天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等过了初五,开荒的名单……会报上去。他会跟着城外的流民,去河西郡。”
“对不起,掌柜的,是我和舍弟对不起您,对不起大家。”他直起身,目光望向门外依旧深沉的夜色,“我和他从小没了爹娘,是一口锅里搅着稀粥长大的。
“如今他犯了弥天大错,身上又有伤,还要去那荒地,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走,我得跟他一起去河西郡。”
冬日的寒鸦相互依偎着,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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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槿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尚未消融的残雪,心头压着一块石头。
那夜之后,李荷日日梦魇,许若兰从云州长途跋涉而来,还未怎么好好休整,便衣不解带地照看着李荷。
到了初七,整个人瘦了一圈,宋槿仪说起云州的生意,才让她休息了两日,坐车回去。
张窈也憔悴了不少,往日那个机灵活泼的姑娘不见了,她变得异常安静。宋槿仪三番两次想找她谈谈,但张窈只是低着头,用极其简短的“嗯”、“知道了”、“没事”敷衍过去。
自初七开店后,从晨曦微露到暮色四合,把自己累得精疲力竭才肯罢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却那场噩梦。
至于李荷——自那夜以后,她再未踏出房门一步!
她害怕见人,尤其害怕见到男性身影。只要听到门外有男子的脚步声或说话声,她便会像受惊的小鹿般缩到房间最阴暗的角落,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宋槿仪尝试过带她出去透气,哪怕只是在院子里走走。
可只要踏出房门,接触到外面稍显广阔的空间和流动的空气,李荷的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是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哪里还敢勉强?
大夫看过后,也*只是摇头:“此乃惊悸过度,心神受创所致,是极重的心病。寻常汤药,只能调养身体,难治根本。”
她甚至动过将李荷送去药王谷的念头。可刚试探着提起“药王谷”和“余冬青”的名字,李荷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激动——“我不要!不要他见我!”
窗外送进来一股冷风,宋槿仪紧了紧衣衫,只觉得这个冬天,冷得没有尽头。
正胡思乱想着,听见街市上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卖生栗子了,个头又大,味道又香的栗子……”
宋槿仪站在二楼看着下面有行人问价,她想起这李荷以前最爱糖炒栗子。她一溜烟地下了楼,一径找到那卖板栗的小贩跟前。
挑了半袋外壳油亮饱满的板栗。
回到张宅小厨房,她利落地将栗子洗净沥干,取来厨房剪,“咔哒、咔哒”地在每颗栗子鼓胀的弧顶上剪开一道十字小口。
处理好的栗子倒进大碗,淋上清亮的油,颠簸几下,让油光均匀裹满每一粒。
另起小锅,放入□□糖和一小撮盐,加清水熬煮。糖粒在清澈的水中旋转、融化,渐渐变成粘稠透亮的琥珀色糖浆,甜香丝丝缕缕飘散。
她将这蜜汁趁热浇在油亮的栗子上,快速拌匀,确保每一道裂口都吮吸饱了糖分。
送入烤炉。
不多时,灶间便被霸道而温暖的焦糖香与栗子香占据。那香气越来越浓,越来越暖,带着诱人的甜意,甚至能听到糖浆在高温下“滋滋”欢唱的细微声响。
宋槿仪端着冒着滚滚热气的糖烤栗子往院中去,猜想着一会李荷看见她喜欢吃的栗子,会不会心情好一点。
“哈哈——”
临近院门时,她听到了里面有人说笑,那笑声……是李荷吗?
宋槿仪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哈哈,小狐狸竟然会被骗……”
没错,确实是李荷的声音。
宋槿仪拾阶而上,与推门出来的如儿打了个照面。
“嘘!”宋槿仪将指头抵在嘴唇,示意如儿不要出声,压低了声音问道:“里面……是霍郎君?”
“是霍郎君,他今个中午就来了,说是新学了点逗趣的小玩意儿。”她指了指房门,“喏,正在里面给李娘子演示呢,是木偶戏,可有趣了!”
如儿嗅见一股温暖的焦糖香与栗子香,瞧见宋槿仪手中琥珀色的栗子,好香啊。
宋槿仪将托盘交给如儿,眼睛凑近门缝,向内窥探。
只见霍长青坐在离床榻不远的凳子上,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神情温和与专注。他的两只手掌上,各套着一只布偶——一只像是小狐狸,另一只像是只憨态可掬的人偶。
他正灵活地弯动着手指,“……那小狐狸呀,发现自己被骗了以后……”霍长青刻意压低了声线,模仿着某种活泼的腔调,笨拙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就想了个坏主意……”
“然后呢?然后小狐狸怎么样啦?”
霍长青眼中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放得更柔缓:“然后啊……”
宋槿仪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方暖光,听着里面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对话声。
她没有进去打扰,默不作声地将门缝重新合拢。
第116章 定菜名
时间流转,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李荷戴着浅紫色帷帽随着宋槿仪她们一道出门。
宋槿仪搀着她的胳膊,有些不放心地问道:“还好吗?”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些日子,霍长青几乎隔一两天便会去李荷那,有时带来新做的小玩意,有时只是安静地陪她说说话,讲讲外面无伤大雅的趣闻。
就这样,李荷的状态有了显著的好转。
今夜,宋槿仪特意邀了霍长青和如儿一同去街市上赏灯。
华灯初上,长街如昼。火树银花,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几人一开始是并排走着,后来被人群挤成几簇,宋槿仪焦急地转过头想要拉住李荷。
只见她紧紧跟在霍长青身侧,若是不小心被人潮推搡碰到,她便会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往霍长青身后躲去。
霍长青也总是适时地微微侧身,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别怕。”
宋槿仪不动声色地转过身,与其他人一道走了。
路过一个卖首饰钗环的摊子时,色彩缤纷的小玩意吸引了李荷的目光。
她把玩着一支做工算不上精致,但样式颇为别致的簪子,簪头是披针形绿叶,缀着两朵紫红色三角形小花,吊着一串红色果子串。
李荷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默默地将簪子放回了原处。
宋槿仪看在眼里,待走了几步,本想折返回去替她买下,给她一个惊喜,却见霍长青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正从摊主手中接过那支小小的花簪,利落地付了钱。
宋槿仪脚步一顿,转身继续前行。
几人来到一处热气腾腾的食摊前,卖的是应节的圆子油锤。是将米粉颠簸成丸子,叫“圆子”,再把米粉发酵裹上馅,做成饼的样子,用油煎熟,便叫做“油锤”。
刚出锅的油锤金黄滚圆,在油锅里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甜香。摊主热情地招呼着:“豆沙馅!芝麻馅!桂花馅!刚出锅的,香着呢!”
宋槿仪买了几个,分给众人,掰开焦脆的外壳,里面是滚烫香甜的馅料,豆沙细腻绵软,芝麻香气浓郁,桂花馅则带着清雅的芬芳。
在寒夜中,吃下这种热乎乎,甜丝丝的油锤,身上的寒气都被淡了几分。
“这油锤好吃是好吃,就是有点干。”,宋槿仪忽然道:“霍郎君也觉得口干吧?不若我们去前面买点饮子。”
霍长青看了宋槿仪一眼,没有异议,随着她去了。
待二人过了一个路口,上了拱桥,霍长青在她身后站定,“宋娘子可是有什么话,想与我说?”
周围的欢声笑语,孩童的嬉闹,友人的畅谈,反而更衬得两人之间的静默凝重如山。
她转过头,神色认真向霍长青说道:“霍郎君,”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知道的,阿荷最近受了很大的打击,心性不稳,很依赖人。
“就像受伤的小动物,会本能地依靠它觉得安全的地方,你的陪伴给了她这份安全感。”
霍长青的眼神平静无波,似乎在等待她的下文。
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我希望……你不要给她错觉。”